铁鹰城的冬天,比北疆任何地方都冷。
风从斡难河上游吹来,裹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像千万把看不见的刀子,割在城墙上、屋顶上、人的脸上。
城墙垛口挂满了冰凌,长短不一,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无数个风铃在同时摇动,又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葬。
乌兰站在城墙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厚重的皮裘,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狼毛,把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衬托得更加阴沉。
皮裘是早年猎杀一头白狼得来的,白狼皮在北疆比金子还贵,他穿了十几年,毛色已经发黄,领口磨得发亮,但一直舍不得换。
不是换不起,是不想换。
那头白狼是他年轻时亲手杀的,在斡难河上游的冰原上,他跟那头狼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狼比他快,比他狠,比他更不怕死。
他中了三爪,胸口、左臂、大腿,皮开肉绽,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但他撑住了。
最后一刀捅进狼的心脏时,狼的眼睛还睁着,盯着他,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怕过任何东西。
可现在,他有点怕了。
不是因为林厌,林厌再能打,也不过是个三千人的游击将军,他手里有整个室韦部,有阿骨打的赤勒部,有草原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的盟约,他怕什么?
他怕的是人心。
黑风峡一战,他损失了一千二百骑兵,三百重伤,战马损失过半,阿骨打废了一条胳膊,苍狼卫打残了,赤勒部元气大伤。
消息传开,草原上那些原本依附他的小部落,开始动摇。
有人偷偷派人去月氏部,试探乌里台的口风;有人借口冬天路不好走,不再往铁鹰城送粮草和兵员;有人干脆装聋作哑,连乌兰派去的使者都不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他在草原上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室韦部从一个小部落发展成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好不容易让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头领在他面前低头,好不容易建起这座铁鹰城,眼看着就要当上草原的王。
可林厌在黑风峡钉了一颗钉子,他睡不着觉了;阿骨打在黑风峡废了一条胳膊,赤勒部的盟约不牢了;那些小部落开始动摇,草原上的根基不稳了。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变得岌岌可危。
“父亲,使者回来了。”卡巴从城下跑上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箭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比平时僵硬许多,但精神头不错。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快,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伤了就是伤了,很难再好到从前。
乌兰转过身,看着卡巴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哪个使者?”
“去呼揭部的那个,呼揭部头领斯巴塔尔说了,冬天路不好走,等开春再议,让父亲别急,该送的粮草不会少,该派的兵员不会缺。”
乌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斯巴塔尔,呼揭部的头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呼揭部在草原最北边,地盘不大,但位置重要,是通往更北方部落的必经之路。
乌兰一直想拉拢他,送了多少匹马、多少张皮子、多少斤盐巴,可斯巴塔尔从来不松口,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笑眯眯地说:“乌兰头领的好意,老夫心领了,等开春再说吧。”
“等开春”这三个字,斯巴塔尔说了三年。
“父亲,斯巴塔尔这是在骑墙观望,他要看看,父亲跟独立营这一仗,到底谁能赢,谁赢了,他就倒向谁;谁输了,他就踩谁一脚。”
乌兰当然知道。
他活了快五十年,什么没见过?斯巴塔尔那点心思,他一清二楚。
可他没办法,呼揭部虽然不大,但斯巴塔尔在草原上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根基深,那些小部落都听他的。
他要是倒向乌兰,那些小部落也会跟着倒过来;他要是不来,那些小部落就会一直观望。
斯巴塔尔不倒,他的草原王就当不稳。
“卡巴,去呼揭部的使者,再派一队,多带些礼物,上等的皮子、精盐、铁器,告诉他,我不是要他现在就表态,是让他知道,我记着他的好。”
卡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