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横亘在天际线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在霞光中闪着幽幽的光,像是一片片鱼鳞,又像是一面面镜子,映着这座古老宫殿的辉煌与阴影。
永昌帝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父皇扔在冷宫里,连个伺候的太监都没有,那一年冬天,比现在更冷,雪比现在更大,他一个人坐在冷宫的台阶上,望着天边的晚霞,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那时候,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站在冷宫门外,隔着栅栏,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然后说了一句话:“殿下,臣相信您总有一天会站在最高处。”
那个人,是赵志皋。
那时候的赵志皋,还只是一个六品翰林院编修,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只带了一壶酒。
他记得那壶酒很烈,喝下去像吞了一把火。
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赵志皋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赌徒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数字上,孤注一掷,绝无退路。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绢帛,提起御笔。
“传旨,着周炳文密查赵志皋在京城的七处秘密钱庄,一处一处查,不许打草惊蛇。查清楚之后,不必上报,直接封存,等朕的旨意。”
李忠接过圣旨,正要转身离去,永昌帝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永昌帝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阵风:“告诉周炳文,查的时候,小心些,赵志皋那个人,朕了解他,他不会束手待毙的。”
李忠重重地点了点头,捧着圣旨快步走出了大殿。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六部九卿。
周炳文奉旨密查赵志皋秘密钱庄的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满京城都知道了,茶楼酒肆里,贩夫走卒中,甚至深宫内院的后妃宫女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赵志皋要倒了,有人说永昌帝要对赵志皋动手了,有人说周炳文手里已经有了赵志皋的罪证,只等圣旨一下就拿人。
各种版本的流满天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朝堂上的风向,正在变。
那些曾经对赵志皋趋之若鹜的官员们,开始刻意保持着距离。
那些曾经在赵志皋门前排队送礼的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唯赵志皋马首是瞻的官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往永昌帝那边挪。
权力的游戏就是这样,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今天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明天你就可能成为阶下囚。
赵志皋坐在内阁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用暗语写的,可那些暗语他再熟悉不过,每一个字,每一个词,甚至每一个标点,他都看得明白。
周炳文已经查封了他两处钱庄,一处在前门外,一处在崇文门内。
两处钱庄的账册、银两、人员,全部被控制,连个口信都没传出来。
周炳文做事很细,细到令人发指,他不但查封了钱庄,还把钱庄管事的所有关系网都梳理了一遍,上至祖宗三代,下至子孙后代,连管事的小妾娘家是做什么的、小妾的娘家的邻居是做什么的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两处钱庄,存银超过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六十万两足够养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整整一年。
每一笔银子的来源和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本打开的账本,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其中有多少是从盐税里贪的,有多少是从军饷里扣的,有多少是从zousi里赚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有迹可循。
孙德明跪在案前,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