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愣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大人,独立营是林厌的地盘,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怎么了?”
赵志皋猛地转过身,蟒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风。
他盯着孙德明,目光如刀,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狠戾,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撕碎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独立营不是铁板一块,林厌再厉害,也防不住有心人,找人,花钱,买通一个能接近刘景的人,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什么手段,把刘景给我解决了!”
孙德明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知道赵志皋说的是对的,可他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独立营,那是林厌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从上到下,从军官到士兵,对林厌的忠诚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想在独立营里找一个能被收买的人,无异于在铁板上找缝隙。
但他不敢说做不到。
跟了赵志皋二十年,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赵志皋平时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一旦动了真怒,那就是另一副面孔。
他见过赵志皋处置一个办事不力的手下,不动声色地笑着,端起茶杯,说了一句“拖出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是,属下这就去办。”
孙德明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退出值房,脚步匆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志皋站在窗前,望着孙德明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雪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看上去像两个佝偻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把身上的蟒袍裹紧了些,那件御赐的蟒袍,五爪蟒纹,金丝银线,绣工精细得惊人,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副枷锁。
他有时候觉得,这件蟒袍就是他的命,穿上它,他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大人,脱了它,他什么都不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一些东西:有时是永昌帝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有时是晋王在太原城头眺望北方的背影,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转得他头晕目眩,转得他心里发慌。
他在这座城里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爬到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以为能永远站在权力的巅峰,以为这个朝廷离了他就转不动,以为永昌帝再怎么冷落他,也不敢动他,因为他是赵志皋,因为这座城里有太多他的门生故旧,有太多他的棋子暗桩,有太多他花了三十年布下的局。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翰林院编修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一定能在这朝堂上闯出一片天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灯下写策论,一篇接一篇,写到手都发抖。
那时候的他,多年轻啊。
年轻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从编修到侍读,从侍读到学士,从学士到侍郎,从侍郎到尚书,再到入阁,再到首辅。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讨好过张居正,巴结过冯保,在严嵩面前装过孙子,在徐阶面前当过跟班。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也见过太多人站起来,他知道,在这座城里,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可他还是想站得更高。
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不是为了什么抱负,就是单纯地想站在最高处,想让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后悔。
现在他站在最高处了,可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安心。
因为永昌帝站在他上面!
那个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永远藏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