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刘景放下笔,盯着那厚厚一沓纸,沉默了很久。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涂了改,改了涂,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把纸一张一张摞好,整整齐齐,然后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刘景。
又从怀里摸出私印,蘸了印泥,盖上去。
红色的印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林厌。
“林将军,这些都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保我老母和妻儿的命,赵志皋不会放过他们,我写了这些东西,他更不会放过他们,你要是能保他们一命,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你要是保不了,我现在就把这些纸烧了,你杀了我,我也不写。”
林厌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每一条zousi路线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刘景这个人,不愧是赵志皋手底下最能干的,他经手的每一笔账都烂熟于心,不需要翻账本,不需要查资料,全在脑子里。
这些天在那间小黑屋里,他不是在发呆,是在整理,是在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我答应你!”
刘景的眼眶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厌把供词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大步走出屋子。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一夜的大雪刚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营墙上的积雪厚厚一层,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远处的山峦、树林、河流,都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野。
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疼,但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布。
文若谦站在廊檐下等着,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很。
“将军,赵志皋这次跑不了了。”
林厌没有回答,从怀里摸出那沓供词,递给文若谦。
“抄一份,派人送去京城,交给周炳文,原件锁在我的铁柜里,钥匙你拿着,除了你我,谁也不许碰。”
文若谦接过供词,手指都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份供词意味着什么,赵志皋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永昌帝拿他没办法,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没有证据。
现在,证据有了。
七处秘密钱庄、十几条zousi路线、与晋王的往来、与乌兰和阿骨打的勾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明明白白。
刘景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去吧。”
文若谦抱着供词,转身跑进营房。
林厌站在廊檐下,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天地。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本书里有一句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赵志皋现在就很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