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没干过粗活,没握过刀,只握过笔杆子和算盘珠子。
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林将军,我知道的,在野猪岭都说了,赵志皋的秘密钱庄、zousi路线、跟晋王的往来,我都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说赵志皋是怎么跟乌兰勾结的?说他是怎么在朝堂上架空永昌帝的?说他是怎么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爆发的嘶哑。
“这些事,你以为永昌帝不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敢动赵志皋吗?不敢!因为赵志皋手里有他的把柄,有他的命根子,有他坐上皇位之后干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你以为永昌帝想当皇帝?他想!可他更想活着!赵志皋手里攥着他的命,他只能听赵志皋的,当赵志皋的傀儡,当大晟朝的摆设!”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熄灭之前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
“林将军,你在北疆待了这么久,你以为朝堂上那些人不知道你?他们知道,都知道。可他们为什么不动你?不是因为他们不敢,是因为你在北疆替他们挡着胡人,替他们守着边关,替他们当一条看门狗。”
“狗能看门的时候,主人是不会杀狗的,等狗看不了门了,或者主人觉得不需要狗了,那就是狗的死期。”
林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景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林将军,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大晟朝,从根子上就烂了。永昌帝是个没主见的傀儡,赵志皋是个贪得无厌的权臣,晋王是个野心勃勃的藩王,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个个都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你在北疆守边关,你以为你守的是大晟朝的江山?你守的是一座快塌的房子,你越用力,它塌得越快。”
林厌沉默了片刻。
“刘大人,你说完了?”
刘景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歇着吧,明天再聊……”
林厌转过身,大步走出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门闩落下。
他站在门外,望着廊檐下那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煤油灯,站了一会儿。
刘景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
“大晟朝,从根子上就烂了。”
他当然知道。
从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书里,从这辈子亲眼见到的那些烂事里,从周炳文的信里、从晋王的密函里、从赵志皋的手段里,他早就看出来了。
这个朝廷,从永昌帝到赵志皋,从晋王到各镇总兵,没有一个是真正为了大晟朝的江山社稷着想的。
永昌帝只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皇位,赵志皋只想着怎么揽权,晋王只想着怎么打进京城当皇帝,那些总兵、巡抚、布政使们,只想着怎么在自己的地盘上多捞点银子。
没有人在乎边关,没有人在乎百姓,没有人在乎这个朝廷还能撑多久。
他在北疆守边关,守的不是大晟朝的江山,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那些跟了他两年的兄弟,是孙嫂和那几个孩子,是那些把命交给他的士兵。
至于大晟朝……
烂了就烂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林厌每天都去那间小黑屋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半个时辰,有时候一盏茶的工夫,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跟刘景大眼瞪小眼。
他不急,刘景反而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