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响,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下去。
盯着头顶那根被煤烟熏得漆黑的房梁,盯了很久。
脑子里乱得很,赵志皋的面孔,永昌帝的面孔,林厌的面孔,一张一张在他眼前浮现,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赵志皋站在书房门口送他。
“北疆的事,你全权处置,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撤,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赵志皋说“别把自己搭进去”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一丝愧疚?
他想了很久,答案是,没有。
赵志皋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愧疚。
在他眼里,门生是棋子,下属是棋子,连皇帝都是棋子,棋子用完了就扔,他不会对一枚被扔掉的棋子感到愧疚。
刘景闭上眼睛。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通风孔灌进来的寒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在挣扎的、被困住的魂魄。
他不怕死,从踏上白河渡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被林厌杀,被阿骨打杀,被乌兰杀,被赵志皋灭口,被永昌帝处斩,死法有好多种,每一种他都想过。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林厌没有立刻提审刘景。
他在等,等刘景自己想通,刘景在白河渡待了一年多,能说会道,见过世面,不是那种一吓就软的软骨头。
这种人,你不能逼他,你越逼他,他越倔;你晾着他,他自己就想通了。
所以他把他关在那间小黑屋里,不给书,不给笔,不给任何人说话,让他一个人待着,面对四面墙和一盏灯,让他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把自己说服。
“将军,刘景在屋里关了一天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文若谦走进营房,把手里的账册放在桌上,“要不要去看看?”
林厌正在擦刀,破锋刀的刀身在煤油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
“走!”
关押刘景的屋子在营区最深处,紧挨着粮草库,林厌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面,听了片刻。
里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开门……”
破锋卫拉开门闩,门吱呀一声推开。
屋子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焦了一截,火苗暗了许多,只剩一点蓝汪汪的光,在通风孔灌进来的寒风里摇摇欲灭。
刘景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也没有靠墙,就那么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青嘘嘘一片,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的人。
看见林厌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表情也没做出来,只是盯着林厌。
林厌在他对面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
“刘大人,关了一天,想通了吗?”
刘景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风。
“林将军,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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