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已经被雪覆盖,看不出车辙的痕迹,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树在风中摇曳,像几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目送他们远去。
“大人,前面就是大青山了。”
随从策马走到他身边,手指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
“翻过大青山,就是草原,再走两天,就能到铁鹰城。”
刘景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他的脸色变了,手按在刀柄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来,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车队团团围住。
“是独立营!独立营的人!”
脚夫们惊叫着四散奔逃,被独立营的士兵拦住,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刘景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条火龙最前面那个骑黑马的身影,盯着那把在火光中闪着银白色冷光的刀,盯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刘大人,别来无恙。”
林厌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刘景没有说话,他盯着林厌,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风,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林将军,你赢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雪地里,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扔在地上。
“我跟你走。”
刘景跪在林厌面前,额头贴着雪地,他跪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树。
“林将军,这批货,是赵志皋让我运的,五千斤铁器,三千斤精盐,两千石粮食,总价值十万两白银,运到铁鹰城,交给乌兰,换回银子、毛皮、马匹,再把银子、毛皮、马匹运回京城,流进赵志皋的腰包。”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赵志皋在京城、山西、两淮,共有七处秘密钱庄,存银超过两百万两。这些银子,有的是从盐税里贪的,有的是从军饷里扣的,有的是从zousi里赚的,还有的是从各个地方官员手里收的‘孝敬’。”
“每一笔银子,都有账可查,账本不在我手里,在赵志皋的书房里。”
“还有,赵志皋跟晋王也有往来,不是明面上,是暗地里。他一边帮永昌帝对付晋王,一边跟晋王做生意,两边下注,哪边赢了他都不亏。这些事,他的门生知道一些,但知道全貌的,只有他一个人。”
林厌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刘景。
刘景的额头贴着雪地,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他的头发散乱,有几缕粘在额头上,被融化的雪水浸湿。
“林将军,我知道的,都说了。”刘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我只求您一件事。”
“说!”
“我家里还有老母,还有妻儿,他们在京城,什么都不知道。赵志皋不会放过他们,求您……求您看在我说了这么多的份上,保他们一命。”
林厌沉默了片刻。
“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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