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独立营放的风声,是那些从山上逃下来的土匪带的信。
七八个人,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跑进白河渡街市,瘫在茶寮门口,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是翻来覆去地喊:“魏老大死了……寨子烧了……独立营不是人……”
“火……漫天的火……沾上就灭不了……老大被砍了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白河渡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酒馆里、码头上、货栈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独立营的火炮把黄风岭夷为平地,有人说林厌亲自带兵攻上山寨,一刀砍了魏老大的脑袋,还有人说那火是妖火,浇不灭,扑不熄,沾上就烧到骨头里。
不管哪种说法,核心都是一样的:魏老大完了,黄风岭完了。
赵麻子的赌坊在街市最深处,平日里吆五喝六、热闹非凡,今夜却冷清得像座坟。
牌九桌空着,骰子碗倒扣着,连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都灭了,只剩廊檐下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赵麻子缩在二楼的雅间里,手一直在发抖,端茶碗端不稳,茶水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也不擦,只是盯着那摊水渍发呆。
他的左腿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打断的,骨头接上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钻心。
刘景坐在他对面,脸色比他还难看,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头发有些散乱,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青嘘嘘一片。
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从黄风岭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不见任何人,连吃饭都是让赵麻子送进来的。
“刘爷,魏老大死了,独立营的人把黄风岭烧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赵麻子的声音在发抖,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您得拿个主意,白河渡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林厌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您。”
刘景没有说话,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灯芯上的火苗跳动着,蓝汪汪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火照亮的、面无表情的蜡像。
他当然知道白河渡不能待了,魏老大死了,他埋在黄风岭的那颗棋子被林厌连根拔了,下一步,林厌就该拔他这颗钉子了。
可他走得了吗?走不了!
赵志皋那边催得紧,年前最后一批货还没运出去,五千斤铁器、三千斤精盐、两千石粮食,总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这批货要是运不出去,他在赵志皋面前就彻底没了价值;没了价值,赵志皋会像扔掉刘文华一样扔掉他,他会变成一颗弃子,被所有人遗忘在白河渡的冰天雪地里。
“赵麻子,西边那条路,还能走吗?”
赵麻子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刘爷,西边那条路被独立营的人盯上了。狼牙小队在那儿设了暗哨,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连只野兔都过不去。”
“东边呢?”
“东边更不行,郭大江的人把得死死的,上次咱们的人刚摸到东边就被抓了,现在还关在右哨二营的牢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刘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西边被独立营封了,东边被郭大江堵了,北边是草原,是阿骨打的地盘,阿骨打现在恨他入骨,去了就是送死,南边是京城,是赵志皋的地盘,可赵志皋现在自身难保,朝堂上被永昌帝压得喘不过气,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管他?
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他刘景在白河渡经营了一年多,到头来,连条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刘爷,您得拿个主意。”赵麻子的声音更低了。
“林厌的人在白河渡转了三天了,码头、街市、客栈,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独立营的狼牙小队,那帮人比鬼还精,您在这儿待不住了。”
赵麻子说完,等了片刻,见刘景没有反应,便站起身,拱手告辞。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