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很厚，里面至少有三四页纸。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方形的，红色的，印纹是四个字，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只认出其中两个：“兵部”。

另外两个被火漆晕开的痕迹遮住了，看不清楚。

但他不需要看清楚，光是“兵部”那两个字，就足够让他脊背发凉了。

他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在煤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看就是官场上的人写的，而且是那种写了几十年公文、闭着眼睛都能把字写得横平竖直的老手。

伙计蹲在堂屋的角落里，裹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溜圆。看见孙老福进来，他猛地站起来，烧火棍差点脱手飞出去。

“掌柜的，那人是……”

“没事。”

孙老福摆摆手，“你回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守了。”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烧火棍靠在墙角，缩着脖子跑进自己的小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

刘景在赵麻子的赌坊里住了半个月了。

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魂，赵麻子专门把赌坊最里面的那间雅间收拾出来给他住，从后门进，从后门出，不惊动任何人。

屋子里烧着三个炭盆，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朝堂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赵志皋的门生，一个接一个被拿下，有的下了天牢，有的流放边疆，有的畏罪自尽，有的暴毙而亡。

名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个被划掉，孙德明的信，三天来一封，一封比一封短，措辞一封比一封急。

“白河渡的事，必须抓紧。北疆的货，不能断，林厌那边，想办法牵制住。大人说了，现在正是往草原上运货的最好时机，永昌帝顾不上北疆，晋王自顾不暇，林厌被黑风峡拖住了手脚，错过这个冬天，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刘景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纸页遇火，瞬间卷曲、发黑、化灰，他盯着那堆灰烬，盯着那些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归于虚无的文字，沉默了很久，他在这白河渡待了快一年了，替赵志皋办了多少事，运了多少货，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盐，铁，粮，药，什么都有。

运到草原上，卖给阿骨打，卖给乌兰，卖给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换回银子、毛皮、马匹，再把银子、毛皮、马匹运回京城，流进赵志皋的腰包。

这条线，是赵志皋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底气，也是他刘景飞黄腾达的本钱。

可现在，这条线快断了。

独立营在流沙谷建了水力锻坊，自己打铁、自己炼钢，不需要从白河渡买了；在黑风峡建了哨寨，掐住了铁鹰城的咽喉；在北边开了铁矿，矿石一车一车运回来，堆在流沙谷外面，像一座灰色的小山。

独立营自给自足，越来越不依赖外界的补给，赵志皋想用粮饷卡他的脖子，卡不住了；想用铁料掐他的命脉，掐不中了。

所以赵志皋急了。

他要抢在独立营彻底坐大之前，把能运的货都运出去，能赚的银子都赚到手，能埋的钉子都埋下去。

可他刘景怎么办？

他在这白河渡待了快一年了，脸都混熟了，连码头的狗见了他都不叫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运货，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刘爷，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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