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缩在角落里的火盆边,裹着一件臃肿的旧军大衣,那是老吴去年送他的,独立营换装淘汰下来的,虽然旧了,但厚实,比他自己那件破棉袄暖和多了。
他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盹,每次被冻醒就搓搓手,往火盆里添两块炭,看一眼掌柜的背影,又缩回去。
“掌柜的,关门吧……”伙计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倦意和寒气,“外头没人了,开着也是白开。”
孙老福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天都黑了,官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该来的不会来了,不该来的更不会来。
可他就是不想关门,好像门一关,就把什么盼头也关在外面了。
可他到底在盼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裹着雪沫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熄灭,又摇摇晃晃地稳住了。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青白青白的,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
斗篷的料子很好,是上等的呢绒,不是北疆本地产的,倒像是从关内运来的,但已经旧了,肩头积了一层雪,帽檐上挂着冰凌,走路的时候,冰凌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风铃,又像是镣铐。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雪钉住的木桩。
“客官,进来暖和暖和。”
伙计站起身,殷勤地招呼。
那人没有动,目光从伙计身上扫过,落在孙老福身上。
隔着昏暗的灯光和弥漫的煤烟,孙老福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孙老福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白河渡待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好人有,坏人有,善人有,恶人有,狠人有,怂人也有。
但那种眼神,他只见过寥寥几次,那是杀过人、见过血、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京城的那些大人物派来办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客官想买点什么?”
孙老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消失在风雪里,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孙老福盯着那封信,盯着信封上那个方形的、红色的火漆印,盯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盯着,像盯着一条蜷缩在路边的毒蛇,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人。
伙计也盯着那封信,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掌柜的……”
“你进去。”
孙老福打断他,“把后院的门关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跑进后院,脚步急促,差点被门槛绊倒,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老福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厚,里面至少有三四页纸。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方形的,红色的,印纹是四个字,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只认出其中两个:“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