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五爪蟒纹，金丝银线，在烛火下闪着光。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

“臣赵志皋，叩见陛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客套话，而是直接开口：“陛下，臣有罪。”

永昌帝看着他：“什么罪？”

“臣驭下不严，致有刘宇飞贪墨之事，臣身为内阁首辅，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永昌帝盯着他，盯了很久。

“驭下不严？赵爱卿，你驭下不严，驭出了一个贪墨六十万两的盐运使，还驭出了一个私通胡人的zousi犯，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赵志皋跪在地上：“臣听凭陛下处置。”

永昌帝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志皋面前。

“赵爱卿，你让朕怎么处置你？杀了你？你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杀了你，他们会不会造反？关了你？你的党羽还在朝堂上，关了你，他们会不会闹事？罢了你的官？你的势力还在，罢了你的官，你还是在野的权臣，朕还是在位的傀儡。朕杀不得你，关不得你，罢不得你，你让朕怎么处置你？”

赵志皋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

他知道永昌帝说的是实话，他知道自己犯的不是驭下不严的错，是功高震主的错。

他帮永昌帝登上皇位，永昌帝感激他；但他功高震主，永昌帝怕他。

皇帝怕他，就得收拾他，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赵爱卿，你回去吧。”

赵志皋愣了一下：“陛下？”

永昌帝背过身去，没有再看他。

赵志皋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盯了很久。

那背影瘦削，单薄，龙袍宽大得有些空荡，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袍角轻轻飘动。

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年轻人，比登基时瘦了一大圈。

他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出大殿。

走出乾清宫，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道金色的棱角，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孙德明撑着伞迎上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赵志皋没有看他，大步走进雪里，孙德明举着伞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滑倒。

“大人，陛下怎么说？”他终于忍不住问。

赵志皋没有回答。

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京城，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鼓楼传来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这座城，他住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爬到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能永远站在权力的巅峰，以为这个朝廷离了他就转不动。

可他错了。

这个朝廷离了谁都能转，皇帝离了谁都能当，他赵志皋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用完了就可以扔。

“大人，轿子备好了。”孙德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赵志皋没有上轿，大步朝府邸的方向走去，孙德明举着伞跟在后面。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永昌帝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赵志皋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