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结果,像一颗炸弹,在朝堂上炸开了。
刘宇飞招了,从两淮盐税的贪墨,到白河渡的zousi,从与草原胡人的勾结,到京城赵府的每一笔银子的流向,一招到底,一字不漏。
他招出了赵志皋,招出了赵志皋的门生,招出了赵志皋在朝堂上的势力网络。
六部九卿,各道御史,各地巡抚,各镇总兵,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纸。
永昌帝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前摊着那份长长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李忠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殿内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钝刀子割肉。
“陛下,赵大人在殿外求见。”
永昌帝没有抬头:“让他跪着!”
赵志皋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他穿着那件御赐的蟒袍,五爪蟒纹,金丝银线,在雪光中闪着幽幽的光,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冷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在等,等永昌帝召见他,等一个解释的机会,等一个翻盘的可能。
乾清宫的门终于开了。
李忠走出来,站在廊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大人,陛下说,您回去吧。”
赵志皋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胡子上,厚厚一层:“陛下不见臣?”
“陛下说,今日不见,明日也不见,您回去好好想想,这些年,您都干了些什么。”
赵志皋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被雪埋了一半的膝盖,他跪了这么多年,跪先帝,跪永昌帝,跪过无数人,可这一次,他跪的不是皇帝,是命运。
李忠转身走进殿内,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志皋跪在雪地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踉跄了几下才站稳。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宫城,望着那些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琉璃瓦,望着远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
“大人,轿子备好了。”
孙德明撑着伞跑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赵志皋没有说话,大步走进雪里,孙德明举着伞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他的袍角被雪水打湿,贴在腿上,冰凉,但他顾不上,只是追着赵志皋的背影,像一只被遗弃的狗追着主人的马车。
赵府的书房里,灯亮了一夜,赵志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名单,已经看了几十遍。
刘宇飞招出来的人,六部九卿,各道御史,各地巡抚,各镇总兵,密密麻麻。
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忘了,有的他以为死了,有的他以为已经死了,却还在,都在那份名单上,像一根根绳索,把他和这个朝廷紧紧捆在一起。
现在那些绳索正在一根一根被割断,他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