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十一月，北疆的冬天正式降临。

雪一场接一场，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流沙谷的煤烟被风雪吹散，独立营的营墙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黑风峡哨寨的粮草库堆得满满当当，够六百人吃四个月，省着点的话，能坚持半年！

石安站在粮草库门口，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袋，沉默了很久。

老火头军蹲在粮袋旁边，抽着烟袋，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寒风吹散。

“石哨长，将军说了，这批粮草送完之后，路就彻底封了，开春之前，不会再送了，你们得自己省着点吃，别到时候饿肚子。”

石安点点头，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路封了。

黑风峡成了孤岛。

……

京城。

都察院的弹劾奏章送到乾清宫时，永昌帝正在用午膳，没有大鱼大肉，一碟清炒芦笋，一碗粳米粥，几碟小菜，吃得清淡。

他放下筷子，接过李忠递来的奏章。

奏章是左都御史王朴亲自写的，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见的狠劲。

刘宇飞在两淮盐运使任上贪墨盐税白银六十万两！勾结盐商，中饱私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连刘宇飞亲笔写的账册抄本都附在后面。

永昌帝看完，把奏章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六十万两，够边军十万大军吃半年的饷，够京营换三遍装备，够他在京城再修一座行宫。

刘宇飞一个盐运使，三年贪了六十万两，平均一年二十万两，一个月一万六千两，一天五百多两！

“李忠，刘宇飞是赵志皋的人？”

李忠垂手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回陛下，刘宇飞是赵大人的门生，在户部待了六年，是赵大人一手提拔的，两淮盐运使这个位置，也是赵大人替他争来的。”

永昌帝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挑破那层膜，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传旨，刘宇飞贪墨案，着三司会审，严查不贷。”

李忠愣住了：“陛下，三司会审？那赵大人那边……”

“赵大人那边怎么了？刘宇飞是赵志皋的门生，但大晟朝的律法，不是赵志皋定的，他贪了六十万两，就该受六十万两的罚，谁的门生都一样。”

李忠不敢再问，磕了个头，退出偏殿。

永昌帝坐在案后，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很淡，很轻，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缕风。

赵志皋是在午睡时被叫醒的，他穿着寝衣，坐在床边，听完孙德明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刘宇飞是他一手提拔的人，在户部干了六年，替他办了不少事。

两淮盐运使这个位置，是他亲自跟先帝要的。

刘宇飞贪墨的事，他当然知道，甚至默许，六十万两，刘宇飞只拿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了他的腰包。

但他从不直接经手，从不留下文字，从不让人抓住把柄，这是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规矩，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