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睡得不安稳,总是做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逃荒的路上,背着病重的父亲,一步一步往前走,父亲瘦得像一把柴火,压在他背上,却比一座山还重。
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父亲说,放下我吧,你背不动了。
他没有放,咬着牙继续走。
父亲又说,放下我吧,我活不成了,他还是没有放。
后来父亲不再说话了,只是趴在他背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回头一看,父亲不见了,背上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破棉袄……
石安猛地睁开眼睛。
帐篷里黑漆漆的,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坐起身,摸到火折子,吹了两口,点上煤油灯。
灯芯上的火苗跳动着,蓝汪汪的,照亮了帐篷的一角。他盯着那团火苗,盯了很久。
从河东逃荒到北疆,从采掘队到破锋卫,从副队正到哨长,他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
他活下来了,父亲没有。
他每次梦见父亲,都是那件空荡荡的破棉袄。
石安把煤油灯放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破锋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他用拇指轻轻刮过刀刃,那种锋利到极致的触感,让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父亲,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石安就起来了。
他走出帐篷,站在营区中央,望着四周黑黢黢的山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混着远处山林里飘来的松脂香。
“地基要挖五尺深,底下垫一层碎石,再垫一层黏土,夯实了再往上垒墙。”
石安蹲在营区边缘,用手指在地上划着。
“墙要三尺厚,一丈高,外面包一层石块,石块之间的缝隙用黏土填满,不能漏水。”
负责建墙的采掘队队正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
“箭塔要建在四个角上,每座箭塔高两丈,分两层,下层住人,上层架床子弩,床子弩要用木架固定好,不能晃动。”
负责建箭塔的队正也蹲在旁边,掏出一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着,他不识字,记的都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水源从山崖上引下来,用竹管接进营区,在营区中央挖一口蓄水池,池底用石块铺一层,再抹一层黏土,防止漏水。”
负责引水的队正点点头,带着人扛着竹管和锄头,朝山崖上爬去。
石安安排好一切,走到营区外面,望着那道窄窄的峡口。
峡口很窄,只容两匹马并行,两侧的崖壁陡得像刀削的,上面长满了枯藤和灌木,密密匝匝。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质,土质很硬,是黏土和碎石的混合体,适合建墙。
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崖壁,崖壁上的枯藤和灌木很密,能藏人,要是有人从崖壁上往下射箭,营区里的人就是活靶子。
“来人!”
一个士兵跑过来。
“去告诉狼牙小队,让他们在崖顶上设哨位,日夜盯着,发现有人从崖壁上往下爬,立即敲锣!”
石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营区。
黑风峡哨寨的建造,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慢。
不是因为人手不够,是因为地形太险。
峡口的地面虽然是黏土和碎石的混合体,但表层只有薄薄一层,往下挖不到两尺就见了岩石。
岩石很硬,镐头砸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