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愣住了。
他从破锋卫副队正,调到哨寨当哨长,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级。
破锋卫是独立营最精锐的亲兵队,哨寨的守军是杂牌军,从精锐到杂牌,从将军身边到荒山野岭,换了别人,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但石安没有。
他只是抱拳,声音很平:“是!”
林厌看着他那副不喜不悲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石安时的场景。
那时候石安刚来独立营不久,站在训练场上,站得笔直,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
他一眼就从几百个新兵里挑中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刀法有多好,是因为他的眼神,沉稳、内敛、不张扬。
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放心。
“去吧,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石安转身走出帐外。
文若谦站在林厌身边,望着石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叹了口气:“将军,石安,是个好苗子。”
“我知道……”林厌转过身,走回舆图前,“所以我才把他放在黑风峡。乌兰不是阿骨打,乌兰会动脑子,会设伏,会绕道,会用人。石安性子稳,不冲动,不会上乌兰的当。”
文若谦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石安就起来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营房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远处马棚里偶尔传来的嘶鸣。
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躺着,望着头顶那根被煤烟熏黑的房梁,想了一些事情,从河东逃荒到北疆,从采掘队到破锋卫,从士兵到副队正,再到哨长。
这两年,像做梦一样。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盯着那根黑漆漆的房梁,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逃荒的路上,身边是饿死的亲人,脚下是无尽的路。
但窗外传来的马嘶声、哨兵的梆子声、远处锻坊的叮当声,会把他拉回现实。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破锋刀,刀身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水波纹流转不定。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梆子声和远处马棚里偶尔传来的嘶鸣。
校场上,六百人已经列好队了。
三百个采掘队的矿工站在左边,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煤灰。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兵器,是锄头、铁锹、镐头,建哨寨的工具。
两百个战斗部队的士兵站在右边,穿着崭新的军服,腰里别着破锋刀,脚上踩着新皮靴,个个精神抖擞。
一百个狼牙小队的战士站在最前面,穿着杂色的衣服,脸上涂着泥,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弓弩,眼神锐利,像一群随时会扑上去的狼。
石安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这六百人脸上缓缓扫过。
“出发!”
六百人朝北边驰去,烟尘滚滚,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石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不是古尔乐那匹,是一匹从野马谷赶回来的野马,性子烈,但跑得快,被他驯了几个月,已经服服帖帖了。
身后,辎重队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车上装着粮食、帐篷、工具、兵器,还有十几架从流沙谷运来的床子弩。
黑风峡离独立营八十里,骑马要跑大半天。
石安带着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才到峡口。
峡口比他预想的窄,比他预想的险。
两侧的崖壁像被刀劈开的,陡峭得让人腿软,崖壁上长满了枯藤和灌木,密密匝匝,把峡口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