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营的中军帐里，灯火通明。

周镇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京城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三遍。

密报是周炳文写的，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见的焦虑：

“周统领台鉴：京中大事，永昌帝已密令京营提督李景隆，暗中调集京营精锐，以备不测。赵志皋亦在联络各地驻军，意图不明。晋王在太原厉兵秣马，大战一触即发。林厌升任参将之事，虽已下旨，但朝中反对者众，赵志皋门生在朝堂上大肆攻击，称林厌‘无功受禄’、‘拥兵自重’。此事恐有反复，望周统领转告林将军，不可掉以轻心。”

周镇岳把密报放下，看着坐在下首的林厌。

林厌也看完了密报，把信纸折好，放回案上。

“统领，永昌帝这是要拿我当靶子。”

“不是拿你当靶子，是拿你当刀。”周镇岳的声音很沉，“他升你的官，是在告诉晋王，北疆的边军听他的，不听晋王的。他升你的官，也是在告诉赵志皋，他手里还有牌，不是赵志皋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

“可他升了我的官，又不给我实权，参将，从三品，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呢？独立营还是那个独立营，三千人还是三千人，粮饷还是那些粮饷，他给的是虚的，我要的是实的。”

周镇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林厌，你知道永昌帝为什么给你虚的，不给实的吗？”

林厌没有说话。

“因为他在怕……”周镇岳的声音很平，“他怕你真的在独立营坐大了，怕你真的不听话了，怕你真的跟晋王勾结了，所以他只给你虚的，不给你实的，让你看着好看，吃着没味。等哪天他觉得你不可控了，连虚的都可以收回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统领，我知道……”林厌的声音很平，“所以我不指望永昌帝给什么，我只要他不来捣乱就行，他在京城当他的皇帝，我在北疆守我的边关，各过各的，两不相干。”

周镇岳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林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怕死，还是真不怕死。”

“怕……”林厌的声音很平，“怕死，但更怕死得窝囊！”

周镇岳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夜风里一闪而过的光。

“行，你回去吧，乌兰建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安排人盯紧。”

林厌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很大，吹得营区的煤油灯摇摇晃晃。

远处，独立营的方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他策马朝那几点灯火驰去。

身后，周镇岳站在帐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张队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统领，您说，林将军能扛住吗？”

周镇岳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望着远处那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在无边的黑暗里，却格外醒目。

“能！那小子，没人能猜的透……”

乌兰建城的消息，在草原上像一把火，烧得比林厌预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