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没有说话。
“先饿它几天,饿到它走不动了,再去追它,追到它精疲力竭了,再围上去,围到它没路可跑了,再一箭射死。草原上的人杀狼,从来不是一棒子打死,是一步一步逼死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厌。
“永昌帝现在就是在逼你。他不杀你,也不放你,不赏你,也不罚你。他就这么吊着你,让你猜,让你慌,让你自己露出破绽,等你露出破绽了,他再动手。”
林厌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月伦首领,你大老远跑到白河渡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月伦把烟袋收进袖子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过来。
林厌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里面像装着什么东西,隔着粗布能摸到硬邦邦的轮廓。
“这是什么?”
“室韦部的秘密。”月伦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乌兰在边境线上建了一座新城,不在室韦部原来的地盘上,是在赤勒部和室韦部之间的那片无主之地,新城很大,能容纳几十万人,有城墙、有箭塔、有壕沟,像大晟的边关一样,能守能攻。”
林厌的眉头微微皱起。
“乌兰建城干什么?”
“他想当王!”月伦的声音很冷,“不只是室韦部的王,是整个草原的王。他要建一座城,把赤勒部、月氏部、室韦部,还有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都收进城里,他当城主,别人当他的臣民。”
“阿骨打呢?他会答应?”
“阿骨打没有选择,赤勒部元气大伤,他要是不依附乌兰,就会被室韦部吞并。依附乌兰,至少还能保住头领的位置,当乌兰的‘朋友’。他现在是乌兰手里最听话的狗,乌兰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林厌的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摩挲着,粗布的纹路在他指腹下慢慢碾过。
“你说的‘新城’,在什么位置?”
月伦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起来,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准,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斡难河;再画了一个圈,那是室韦部的旧营地;然后在圈的下方,靠近斡难河的地方,画了一个方块。
“在这儿,离独立营不到三百里,骑兵急行军两天就能到。”
她抬起头,看着林厌。
“林将军,乌兰建这座城,就是冲着你来的。他要在独立营的眼皮底下钉一颗钉子,让你睡不好觉,让你吃饭不香,让你时刻提心吊胆。等你这根弦绷断了,他就南下,把独立营连根拔起。”
林厌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乌兰这一招,比阿骨打狠。
阿骨打只会硬冲硬打,乌兰会动脑子,会在独立营家门口建城,用一颗钉子把独立营钉死,让你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活活困死在这里。
“月伦首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月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张被面纱遮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
“因为乌兰建了城之后,第一个要吞的就是月氏部。他现在的‘盟友’是赤勒部,等他站稳了脚跟,下一个就是乌里台,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轻得像被风刮走的叹息。
“林将军,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林厌把那个布包收进怀里,从腰间解下酒囊,递过去。
月伦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仰头灌了一口,是霜酿,最头道的那种,烈得呛人,她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但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
“好酒!”她把酒囊还给林厌。
月伦盯着他,盯了很久。
她重新蒙上面纱,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林将军,乌兰的新城,建得很急,他等不及了,等不及要把你从北疆赶走,等不及要在草原上当王,他急,就会出错,等你抓住他的错误,就是他的死期。”
她大步走出巷子,消失在人流里。
林厌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