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抗旨,当然是抗旨,他虽然没有明说让林厌南下,但他的意思,林厌不会不明白,南下平叛,勤王护驾,这是每个边将应尽的义务。
林厌说不参与内战,就是拒绝了这个义务,就是抗旨。
可他拿什么严惩?
北疆的边军,最能打的就是独立营,铁壁关一战,林厌用一千人打退了胡人五千骑兵;月氏部南下,他用五百人打垮了乌兰的三千骑兵,还顺手救了月伦一命。
这样的人,他赏还来不及,怎么罚?
罚了林厌,独立营离心离德,北疆防线出现缺口,胡人南下,到时候,他永昌帝的皇位还坐不坐得稳?
“赵爱卿,林厌说‘边将守边,不涉朝堂’,这话有错吗?他是边将,守边是他的本分,朝堂上的事,确实不该他管。”
赵志皋愣住了,他没想到永昌帝会替林厌说话。
“陛下,林厌这是在推脱,他在北疆拥兵自重,手里有盐有煤有酒有油,有兵有将有马有刀,他现在说不参与内战,等晋王真的打过来了,他会不会说‘臣守边关,顾不得京城’?”
永昌帝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赵志皋说的是他最怕的事。
林厌拥兵自重,谁都不服,永昌帝用不动他,晋王也拉不动他,赵志皋更管不动他。
他在北疆自成一体,谁也插不进手,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是边将,在乱世就是一方诸侯。
可他永昌帝现在没有精力去管林厌,晋王在太原虎视眈眈,赵志皋在朝堂上蠢蠢欲动,他要先收拾了晋王和赵志皋,才能腾出手来收拾林厌。
“赵爱卿,林厌的事,先放一放,晋王那边,才是当务之急。”
赵志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磕了个头,退出大殿。
永昌帝在京城坐立不安,晋王在太原厉兵秣马,赵志皋在朝堂上煽风点火,而林厌在北疆,像一块石头,挡在所有人面前,搬不动,砸不碎,绕不开。
各方都在打独立营的主意。
这个秋天,独立营像一头养在深山的猛虎,谁都想把它放出来咬人,可谁也拴不住它。
晋王减兵两万之后,太原的气氛反而更紧张了。
沈文藻站在晋王身边,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名册。
“殿下,减兵两万,实际上只减了一万五千。有五千人,说是遣散了,其实换了个身份,从边军变成了民团,从明处转到暗处。他们的粮饷、兵器、铠甲,都由乔家商号从账外拨付,不经过朝廷,不入兵部的账,永昌帝查不到。”
晋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盯着京城的位置。
“永昌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京营提督李景隆还在摇摆,永昌帝召见了他三次,赵志皋也召见了他三次,他既不敢得罪永昌帝,也不敢得罪赵志皋,更不敢得罪殿下。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晋王的嘴角微微勾起:“李景隆这个人,志大才疏,优柔寡断,既想当忠臣,又想当功臣,还想当从龙之臣!这样的人,靠不住,但可以利用。”
“殿下的意思是……”
“告诉他,本王不要他倒向本王,只要他守住京城,别让赵志皋的人占了京营。等本王打到京城,他开城迎接,就是功臣。他要是倒向赵志皋,帮赵志皋守城,那就是逆贼。”
沈文藻犹豫了一下:“殿下,李景隆会听吗?”
“他没有别的选择,永昌帝不信任他,赵志皋利用他,只有本王,把他当个人。”
李景隆接到晋王的密信时,正在书房里发呆。
他四十来岁,身体已经有些发福,但底子还在,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是永昌帝的连襟,靠着这层关系爬到了京营提督的位置,手下有三万兵马,在京城说一不二。
但他知道,这三万兵马,真正听他的不到一半。
另一半,要么是赵志皋的人,要么是骑墙派,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