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疯狂地跳动着。
林厌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盯了很久,然后把石头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文若谦,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文若谦愣住了:“将军……”
“我说,不要再提了。”林厌抬起头,看着他,“那个东西,等独立营站稳了脚跟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文若谦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他把木箱搬回墙角,用油布盖好,又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收进抽屉里,锁好。
林厌坐在桌边,盯着那盏煤油灯,盯了很久,灯芯上的火苗跳动着,蓝汪汪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豁牙刘说过的那些话,“将军,这些骨头,邪门。”
文若谦退出营房,轻轻关上门。
……
永昌元年的秋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乾清宫里的冰鉴已经撤了,换上了炭盆。
炭火烧得很旺,把整座大殿烘得暖洋洋的,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奏章是晋王上的,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
说的是太原防务吃紧,请求扩军五万,增拨粮饷、兵器、铠甲。
奏章的末尾,晋王写了一段让永昌帝看了很久的话:
“臣受命守边,日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今边患频仍,胡骑南下,臣不敢不备。扩军五万,实为防边,非为其他。陛下若不信臣,可遣使来太原,面见臣,臣当面向陛下解释。”
永昌帝把奏章放下,看着跪在丹陛之下的赵志皋。
赵志皋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五爪蟒纹,金丝银线,在烛火下闪着光,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但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赵爱卿,晋王的奏章,你怎么看?”
赵志皋抬起头,声音沙哑:“陛下,晋王扩军五万,名为防边,实为谋反。臣请旨,削其兵权,收其封地,召其入朝。”
永昌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削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嘴里品了品味道。
“先帝在世时,多少人提过削藩,没有一个人敢提晋王。你现在让朕削晋王的兵权,你知道晋王手里有多少兵马吗?”
赵志皋低着头:“臣知道,晋王在太原经营多年,招兵买马,积蓄粮草,手下至少有十万兵马,但陛下,十万兵马,不是十万个铁人,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发饷,要军械。朝廷只要断了太原的粮饷,晋王的十万兵马就是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撑不了多久。”
永昌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的冰。
“断粮饷?赵爱卿,晋王的粮饷,从来不是朝廷给的。他在太原自己屯田,自己征税,自己跟商人做买卖,朝廷的粮饷,他压根就没指望过,你拿什么断?”
赵志皋不敢接话。
永昌帝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志皋面前,那双眼睛像两把刀,扎进赵志皋心里。
“赵爱卿,你跟朕说实话,你让朕削晋王的兵权,是真的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