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很久，永昌帝把那一沓信纸放下，看着赵志皋。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权衡。

“赵爱卿，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赵志皋低着头：“回陛下，臣查了三年。”

“三年！”永昌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品了品其中的味道，“三年，你查了魏化淳三年，为什么不早些呈上来？”

赵志皋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陛下，臣不敢。”

“不敢？”

“魏化淳伺候了三朝皇帝，在先帝面前也是红人，臣若贸然弹劾，既得罪了魏化淳，也得罪了先帝，臣不敢，但先帝已逝，新朝当有新气象，魏化淳这种蠹虫，不能再留在宫里。”

永昌帝盯着他，盯了很久。

“赵爱卿，你倒是有心了。”

赵志皋磕了个头：“臣为陛下分忧，不敢功。”

永昌帝没有立刻回答。

赵志皋弹劾魏化淳，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他自己。

永昌帝绕过他见京营提督，他怕了，所以要先发制人，要告诉永昌帝，这个朝廷还是他赵志皋说了算，弹劾魏化淳，就是给永昌帝一个下马威。

“赵爱卿，这份弹劾，朕收下了，魏化淳的事，朕会处置。”

赵志皋愣住了。

他会处置，怎么处置？是杀是关是流放？还是轻轻放下，不了了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永昌帝不会让他如愿。

“陛下，魏化淳罪大恶极，若不严惩，恐难服众。”

“服众？”永昌帝转过身，看着他，“服谁的众？你的众？还是满朝文武的众？”

赵志皋不敢接话。

永昌帝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一沓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没有批，没有退，就那么放着。

“赵爱卿，退下吧。”

赵志皋站起身，弯腰退出偏殿。

走出乾清宫，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大口大口喘着气。

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永昌帝把弹劾压下来了，没有批，没有退，就那么放着。

他不敢不压，因为魏化淳虽然被架空了，但在宫里经营了四十多年，根深叶茂，动他一个，牵出一窝，司礼监、御马监、尚衣监，各监太监多半是魏化淳的人，动了魏化淳，那些太监人人自危，宫里就会乱，宫里乱了，他这个皇帝就当不稳。

他不想让赵志皋如愿，赵志皋想借弹劾魏化淳立威，他就偏不让他立，弹劾压着不批，既不得罪魏化淳，也不让赵志皋得意，两不得罪，两不讨好。

这就是永昌帝的为君之道。

消息传到司礼监的时候，魏化淳正在吃晚饭，一碗莲子粥，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豆腐干，吃得清淡，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年纪大了，吃不得油腻。

小太监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公公，赵大人在朝堂上弹劾您，说您私通藩王、贪墨宫帑、结党营私、欺君罔上，陛下把弹劾压下来了，没有批，也没有退。”

魏化淳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