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终于动了。
先是很慢,像一头刚睡醒的老牛,懒洋洋地转了一圈。
然后是第二圈,第三圈,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桨叶劈开水流,轮轴带动凸轮,凸轮推动水泵的杠杆……
“哗!”
一股浑浊的水从水泵的出水口喷涌而出,顺着木槽流进远处的排水渠。
井底的水位开始下降,一尺,两尺,三尺……
豁牙刘趴在井口,盯着那片缓缓下降的水面,眼眶慢慢红了。
“动了,水车动了!”
有人在喊,更多的人在喊。
豁牙刘蹲在井口边,从怀里掏出烟袋,手抖得厉害,装了半天才装上,他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他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着,眼眶通红。
水车昼夜不停地转,井下的水位一天一天往下降。
三天后,三号井见底了。
五天后,五号井见底了。
七天后,七号井见底了。
九天后,新煤层的巷道也露了出来,煤壁被水泡了十几天,表面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豁牙刘蹲在巷道里,举着煤油灯四下照,煤壁还是那个煤壁,乌黑,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墨玉。
他伸手摸了摸,煤壁冰凉,光滑,水没有泡坏它,它还是那么硬,那么纯,那么厚。
水车在流沙谷昼夜不停地转着。
桨叶劈开河水,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轮轴带动凸轮,凸轮推动水泵的杠杆,一上一下,永不停歇。
井底的水被源源不断地抽上来,顺着木槽流进排水渠,哗哗的声响混在水车的嘎吱声里,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豁牙刘蹲在井口边,抽着烟袋,望着那架在水流中不知疲倦转动的水车,沉默了很久。
他在野狐岭挖了七八年煤,见过无数种抽水的法子,有用人力的,有用畜力的,有用桶一桶一桶往外舀的,但从没见过用河水抽水的。
那些水像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从井底往上跑,不用人推,不用马拉,自己就跑上来了。
“老豁,发什么呆?”瘸子李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豁牙刘没有回答,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水车旁边,用手摸了摸那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的轮轴。
榆木的轮轴被水泡得发胀,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但转起来还是那么稳,一点都不晃。
“老瘸子,你说,这水车要是用来打铁,能不能行?”
瘸子李愣了一下:“打铁?打什么铁?”
“破锋刀!”豁牙刘转过身,看着铁匠铺的方向,“胡师傅打一把破锋刀,要三个人轮流抡锤,从早打到晚,胳膊都肿了。要是能用这水车带动铁锤,一上一下,昼夜不停,不比人力快?”
瘸子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懂水车,也不懂打铁,但他懂豁牙刘这个人,这老豁,一辈子跟煤较劲,跟水较劲,现在又要跟铁较劲,不把流沙谷折腾出个样子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你去找将军说去,跟我说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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