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刘蹲在井口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新煤,煤块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
瘸子李拄着拐杖从暴雨里冲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嘴唇在发抖:“老豁,三号井、五号井、七号井,全淹了!水太大,根本堵不住!”
豁牙刘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流沙谷。
雨幕中,十几口煤井像十几只张开的嘴,正在被老天爷一口一口灌满。
那些他带着兄弟们一镐一镐挖出来的巷道,那些他用手一寸一寸摸过的煤壁,那些他以为能挖十几年、够独立营烧一辈子的煤,正在被水一寸一寸吞没。
“老豁!”瘸子李又喊了一声。
豁牙刘终于回过头,看着瘸子李,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白印子,像干涸的河床。
“急什么?淹了就淹了,等雨停了,把水抽干,接着挖。”
他转身走进暴雨里。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流沙谷的十几口煤井,淹了九口。
新煤层的巷道全部被水灌满,水泵昼夜不停地抽,但水太大,抽不及,水位不降反升。
豁牙刘站在井口边,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盯了很久。
水泵是他亲手架起来的,圆筒放进井底,出水口接了一丈多长的竹管,七八个矿工轮班摇,一天一夜没停,可水位还是那么深,纹丝不动。
瘸子李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老豁,水太大了,抽不干。”
“抽不干也得抽。”豁牙刘的声音很平,“将军说了,有困难就想办法,想办法把困难解决了,该挖还得挖。”
“可是……”
“没有可是!”豁牙刘转过身,看着他,“你去铁匠铺,把胡师傅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胡铁匠来的时候,浑身是铁锈和煤灰,他蹲在井口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豁牙刘。
“老豁,你想干什么?”
“胡师傅,水抽不干,我想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豁牙刘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碑,他画了一口井,井底画了一条河,河上面画了一个圆筒,圆筒上面画了一根杆子,杆子上面画了一个轮子。
“这是啥?”胡铁匠皱起眉头。
“水车,不是抽水的水车,是排水的,把这东西架在井口,用人力踩,轮子转起来,带动杆子一上一下,水就被抽上来了,比手摇快,七八个人轮班踩,一天能抽几千担。”
胡铁匠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图形,看了很久,他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种水车,有灌溉的,有排涝的,有提水的,但从没见过这种,用人踩的,像踩纺车一样。
“能做,但要费些功夫,轮子要木头做,杆子要铁的,圆筒要重新打,接口要焊死,不能漏水,还有……”他顿了顿,看着豁牙刘,“这法子,你跟将军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