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还不回京?”
郑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刘大人,您想问什么?”
刘景的笑容不变:“郑大人,在下想问,陛下对林厌,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想用他,还是想除掉他?”
郑杵沉默了片刻:“刘大人,这个问题,您不该问。”
“不该问也问了。”刘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郑大人,这是赵首辅给您的信。”
郑杵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拆开,就着窗外的阳光看了起来。
赵志皋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扎在郑安眼睛里。
“郑大人,林厌这个人,狼子野心,不可用。你若能劝陛下回心转意,本官必有重谢,若不能,本官也不勉强,但有一条,你在北疆的事,本官都知道。”
郑杵看完,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刘大人,赵首辅的信,在下收到了。但陛下的旨意,在下不能违抗。林厌这个人,陛下说要用,在下就得用;陛下说想除掉,在下就得想办法除掉。在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赵首辅的臣子。”
刘景的笑容收了起来:“郑大人,您这话,在下回去怎么跟赵首辅交代?”
“刘大人就说,郑杵是个蠢人,听不懂赵首辅的话,只知道听陛下的。”
刘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拱了拱手:“郑大人,告辞。”
他大步走出茶寮,消失在官道上。
郑杵坐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
北疆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午时还艳阳高照,晒得营墙的砖缝里直冒青烟,申时刚过,西边天际就翻涌起铅黑色的云墙,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豁牙刘蹲在煤井边抽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烟袋往鞋底一磕,骂了一声:“操,又要变天!”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不是普通雨滴,是那种被狂风卷着、横着飞的雨,砸在脸上生疼。
豁牙刘连滚带爬地往井口跑,刚跑到一半,雨就变成了瓢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井口边的矿工们手忙脚乱地盖油布、搬工具、往下扔绳子,把还在井下的兄弟往上拽。
“快!快!水要灌进来了!”豁牙刘趴在井口,嘶声大喊,雨水灌进他嘴里,呛得直咳嗽,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井底那片越来越亮的水光。
那是煤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快要溺毙的萤火虫。
最后一个矿工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井底半丈深。
那人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趴在井口大口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豁牙刘把他从井口拖开,自己趴下去看。
井底黑漆漆的,煤油灯已经灭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持续的水流声。
不是渗水,是灌水。
暴雨太大,地表水渗进岩层,顺着裂缝灌进了井下。
新煤层的巷道,怕是已经淹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