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定山,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碗,一碟花生米。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他是晋王帐下亲卫副统领韩冲。
“周将军,林厌那边,还是没有松口?”韩冲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没有……”周定山摇摇头,“永昌帝派密使来,他也没松口,不答应,不拒绝,只说‘边将只知守边,不懂朝堂事’。”
韩冲冷笑一声:“这小子,油盐不进。”
周定山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涩得很,但他喝惯了,喝不惯也得喝。
“韩将军,世子殿下回太原后,王爷怎么说?”
韩冲沉默了片刻:“王爷说,不急,慢慢来,林厌这个人,急不得,越急他越缩,越缩越抓不住,得像钓鱼一样,慢慢溜,溜到他没力气了,再收线。”
周定山点点头,晋王说得对,林厌像条大鱼,劲大,脾氣也大,硬拉会断线,得慢慢溜。
“还有一件事。”韩冲压低声音,“魏化淳去了太原,见了王爷。”
周定山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魏化淳,司礼监秉笔太监,伺候了三朝皇帝,被永昌帝架空后,倒向了晋王,这个人,比赵志皋还难缠。
“王爷收下他了?”
“收下了。”韩冲的声音压得更低,“魏化淳手里有王爷需要的东西,宫里的消息,先帝的遗诏,朝堂上的机密,还有赵志皋私通胡人的证据,这些东西,王爷一件都不能少。”
周定山沉默了片刻。
朝堂上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了,永昌帝、赵志皋、晋王,三方角力,而北疆,就是他们的角力场,独立营,就是那颗被踢来踢去的石子。
“韩将军,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韩冲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碗,一口喝干,把碗往桌上一顿:“该动手的时候,自然会动手,你只管在北疆盯着林厌,别让他倒向赵志皋,也别让他倒向永昌帝,王爷说了,林厌这个人,就算不能为王爷所用,也不能为别人所用,他中立,就是对王爷最大的帮助。”
周定山点点头。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野店里的客人渐渐散了,烧火的伙计也去睡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凉透的酒。
韩冲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王爷给你的信,不是军令,是家书,王爷说,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该歇歇了,等这阵风过去,就接你回太原,给你置办个宅子,安享晚年。”
周定山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韩冲大步走出野店,翻身上马,消失在月色里。
周定山坐在凳子上,盯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盯了很久,然后他拆开信,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
晋王的字写得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老周,这些年辛苦你了,北疆的事,你办得很好,本王记在心里,等事情了了,你回太原,本王给你养老,这是本王欠你的。”
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小字:“林厌的事,不急,慢慢来,。他不动,我们就不动;他动,我们再动,他在北疆,本王在太原,隔着千里山河,他打他的仗,本王守本王的地,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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