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永昌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风口里,任那股热浪裹着他。
“李忠。”
“在!”
“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不窝囊?”
李忠猛地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陛下,臣不敢说。”
“不敢说?朕让你说。”
李忠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臣觉得……赵大人他……他管得宽了。”
永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
“管得太宽?他不是管得宽,他是管得太宽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那是他让李忠暗中搜集的,赵志皋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他把名单放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一个名字:魏化淳。
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个名字:周镇岳。
再划掉,又写了一个名字:林厌。
他盯着“林厌”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他没见过,但听说过,从罪卒营爬到游击将军,手里有盐有煤有酒有油,有三千兵马,有破锋卫、猛火油、火龙车,赵志皋恨他入骨,魏化淳想拉拢他,晋王也派了世子去见他。
……
魏化淳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盏茶,盯着茶面上那些浮沫,盯着自己映在茶面上的脸。
那张脸,老了。
从潜邸到司礼监,从尚衣监到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伺候了三朝皇帝,见过无数风浪,扳倒过无数对手。
可如今,他被架空了。
新皇不信任他,赵志皋排挤他,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见他不受宠了,纷纷倒向赵志皋,连他一手提拔的那些太监,也开始跟他保持距离。
“公公,沈万金来了。”小太监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魏化淳抬起头。
“让他进来。”
沈万金走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黝黑,身上的绸缎袍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他跪在魏化淳面前,磕了个头:“公公,小的回来了。”
“起来,坐……”
沈万金爬起来,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公公,这是林厌给您的信。”
魏化淳接过,拆开,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林厌的字迹刚劲有力,像刀刻的,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魏化淳心口上。
“魏公公,别来无恙,独立营一切安好,不劳挂念,晋王世子日前来北疆,与末将交谈甚欢,世子殿下年轻有为,礼贤下士,不愧是晋王殿下的麒麟儿。”
魏化淳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晋王世子去北疆的事,他早就听说了,但林厌在信里主动提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这是告诉他,晋王在拉拢林厌。
也是告诉他,他魏化淳不是林厌唯一的选择。
他放下信,看着沈万金。
“林厌还说了什么?”
沈万金想了想:“林将军还说,霜酿和煤油的产量,下个月能翻一倍,价钱不变,沈万金那边照常供货,不会断。”
魏化淳沉默了片刻,林厌这是在告诉他,不管朝堂上怎么变,独立营跟他的买卖,不会断,这是定心丸。
可定心丸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