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那面煤壁。
冰凉,坚硬,光滑,像上好的墨玉。
“能挖多少?”
豁牙刘想了想,在心底估算了一下。
“至少几十丈厚,够咱们挖十几年的。”
林厌点点头,没有说话,看着那面煤壁,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豁牙刘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瘸子李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
巷道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林厌没有说“辛苦了”,豁牙刘也没有说“应该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不是对煤的渴望,是对未来的笃定。
新煤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独立营。
胡铁匠第一个跑来,蹲在井口边,等着豁牙刘从井下把新煤吊上来。
煤块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断面,又用指甲刮了刮,凑到耳边听了听声音,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煤!”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上好的焦煤!炼出来的焦炭,比木炭强三倍!将军,有了这煤,咱们的破锋刀还能再硬两成!”
林厌接过煤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胡师傅,焦炭的事,你抓紧,猛火油的配方也得改进,用焦炭加热,温度更高,炼出来的猛火油更稠,烧起来更旺。”
胡铁匠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抢过林厌手里的煤块,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将军,这块给我,我拿回去试试。”
林厌看着他那副猴急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很淡。
“拿去。”
新煤层的开采,比豁牙刘预想的顺利。
暗河被引走之后,井下再没有渗水,岩壁很坚固,没有塌方的迹象,煤层很厚,很纯,几乎没有夹石。
豁牙刘带着采掘队的人日夜不停地挖,煤块从井底一筐一筐吊上来,倒进大车,运到煤堆,码得整整齐齐。
“将军,照这个速度,到年底,咱们的存煤能到一百万斤。”豁牙刘蹲在煤堆上,叉着腰,满脸煤灰,只剩两只眼睛在转,但眼睛里全是光。
林厌站在煤堆下面,仰头看着他。
一百万斤煤,够独立营烧好几年,够换好多粮食、铁料、药材,够让三千人安安稳稳地过几个冬天。
“豁牙刘,等煤挖完了,你想干什么?”
豁牙刘愣住了,蹲在煤堆上,手里的烟袋停在半空,烟雾袅袅地升上去,被夏风吹散。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野狐岭的时候,他不想明天,因为明天可能就是死期,到了独立营,他也不想明天,因为明天还有煤要挖。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可能回老家看看吧,多少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老家还有没有人。”
林厌没有说话。
豁牙刘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煤灰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也可能不回去了,回去也没啥意思,在独立营待着挺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兄弟。”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咧嘴笑了,露出那个黑洞。
“将军,我接着干活去了。”
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快,比瘸子李还快。
林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豁牙刘时的样子。
那时候豁牙刘刚从野狐岭逃出来,蹲在独立营门口的墙角,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眼神涣散,像一盏快灭的灯。
现在那盏灯又亮了,烧得比谁都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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