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已经来七个月了，在荒谷里住了七个月，读了七个月的书，学了七个月的拳，骑了七个月的马，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让人心里发毛。

陈二狗说，小来福最近总是一个人坐在木屋门口发呆，望着北边，一坐就是半天，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山，山后面是草原，草原那边是京城。

陈二狗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这个三十岁的汉子还沉。

林厌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文若谦多送了几本书过去。

齐衡收到书的那天，破天荒地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豁牙刘每隔几天就去荒谷送一回物资，粮食、蔬菜、煤油、盐巴，有时候还带几块老吴炖的羊肉，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跑到荒谷的时候还是热的。

齐衡接过羊肉，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豁牙刘。

豁牙刘说他不吃，齐衡就把那半块羊肉放在他手里，转身进屋了。

荒谷里的日子，像流沙谷的煤一样，黑沉沉地堆着，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到尽头。

但齐衡不急，他每天读书、写字、练拳、骑马，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刻也不肯闲。文若谦教他的那些书，他已经读完了大半。

文若谦说，这孩子是个天才，林厌不觉得，不是天才学的快，是学的太狠，五岁的孩子，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才睡，除了吃饭、练功、处理自己日常的生活，就是读书、写字，一刻也不肯浪费，把自己逼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但林厌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这孩子心里憋着一团火，他需要用读书、写字、练拳、骑马把这团火压下去，压到他能控制的时候，再放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脏布，拖泥带水地糊在天地间，雨丝细密绵软，打在官道的碎石上却溅不起水花，只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两辆马车从南边缓缓而来，前一辆坐着人，青帷油壁，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毂辘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后一辆装着箱笼，用油布盖着，绳索勒得死紧，随行的护卫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个个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身上披着蓑衣，斗笠压得极低，雨水顺着笠檐淌下来，在他们面前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马车在朔风营门口停下。

帘子掀开一角，一只手探出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手，雨水打在手背上，他也不缩回去，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北疆的冷。

“殿下，到了……”车夫压低声音。

那只手收了回去。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望着那座黑沉沉的营门，望着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砖墙，望着那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朔风营”大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冠束起，腰系一条青色的丝绦，脚蹬一双黑色的薄底靴。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不躲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