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疆。
茶楼里、酒馆里、码头上、客栈里,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惋惜,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信不信无所谓,只是当个热闹看。
孙德明坐在帐篷里,脸色铁青,韩彪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毡,不敢抬头。
“大人,王安那个狗奴才,他……他出来作证了,说小殿下已经死了,被野狼吃了,连尸骨都没剩,还有玉佩作证,白河渡的县令已经上报了。”
孙德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林厌这一招,比他狠,他出的是假目击者,林厌出的是真目击者。
他编的是假话,林厌说的……不,林厌说的也是假话,但没人知道那是假话,因为唯一的证人就是林厌的人。
“大人,咱们怎么办?”
“给首辅写信,就说……小殿下已死,尸骨无存,臣无能,未能找到活口,但玉佩确为东宫之物,经白河渡县令辨认,确凿无疑,请首辅定夺。”
韩彪愣了一下“大人,那咱们……不查了?”
“不查了!”孙德明转过身,走回案后,“人死了,还查什么?”
“可万一是假的……”
“假的也是真的。”孙德明的声音很平,“王安是东宫的人,玉佩是东宫之物,白河渡的县令已经上报了,天下人都知道废太子的儿子死了,死无对证,首辅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韩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孙德明坐在案后,盯着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盯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赵志皋看完孙德明的信,沉默了很久。
信上写着“废太子幼子齐衡,已在逃亡途中遇狼身亡,尸骨无存,只余玉佩一块,经白河渡县令辨认,确为东宫之物,确凿无疑。”
确凿无疑?
赵志皋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赵志皋站起身,走到那面新挂的舆图前。
舆图上,大晟朝的疆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北疆只是它的一只爪子,独立营只是爪子上的一根指甲。
赵志皋盯着那根指甲,盯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舆图上独立营的位置。
……
春深时节,流沙谷里的煤烟比往日淡了些。
豁牙刘蹲在井口边抽着烟袋,瘸子李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同时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马粪气息。
又一年了,他们从野狐岭逃出来的时候,还是冬天,雪很大,风很急,豁牙刘带着二十几个山匪,踉踉跄跄地翻过大青山,逃到独立营,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完了。
现在他觉得,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北疆的夜,不见半颗星子,云层压得极低,将月光与星辉悉数吞没,唯余流沙谷煤井深处传来隐约的叮当声和营区里煤油灯映出的昏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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