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回到朔风营后,把自己关在帐篷里,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信,信是写给赵志皋的,写了厚厚十几页,从独立营的防务到采掘队的窝棚,从那个上了锁的房间到小来福的失踪,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信的最后,他写道“臣怀疑,废太子幼子齐衡,就藏在独立营。林厌已将人转移,去向不明。臣无能,未能找到确凿证据,但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当暗中查访,一旦找到证据,立即动手。”
他写完看了一遍,折好用火漆封严,递给韩彪“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给首辅大人。”
孙德明坐在案后,盯着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盯了很久,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长忽短,像鬼魅。
“林厌,你以为把人藏起来,老子就找不到了?”
荒谷的夜晚,比独立营更安静,没有号角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声和虫鸣。
齐衡坐在木屋门口,抱着一本书,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煤油灯的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像个大人的影子。
陈二狗从谷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小来福,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
陈二狗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也爱看书,但家里穷,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借来借去,借到最后,连借书的钱都没有了。
后来他进了边军,跟着林厌从罪卒营一路打出来,再也没看过书。
“陈叔,你说,将军为什么要打仗?”齐衡忽然抬起头。
陈二狗愣了一下,想了想:“因为胡人欺负咱们,不把他们打跑,咱们就没好日子过。”
“那打跑了胡人,将军就不打仗了吗?”
“不打了吧?”陈二狗挠挠头,“打跑了胡人,边关就太平了,太平了还打什么仗?”
“那陈叔你呢?打跑了胡人,你干什么?”
陈二狗又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打跑了胡人,他干什么?回老家?老家早就没人了,留在独立营?独立营要是没了,他留哪儿?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齐衡低下头,继续看书,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小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陈二狗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孩子才五岁,本应该还在东宫里无忧无虑地玩,现在却要躲在这荒山野岭里。
吃不饱,穿不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来福,你恨不恨?”
齐衡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浸着灯火,有一种让人看不清的东西。
“恨谁?”
“恨那些……害了你爹娘的人。”
齐衡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灯芯烧焦了一截,火苗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叔,文先生教过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才五岁,还有时间。”
陈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伸出手,在齐衡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齐衡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声音不大,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