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抬起头,看着翠儿。
翠儿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瞳孔深处有一种在这个苦命女人身上少见的东西,温暖,坚定,让人安心。
“将军说了,独立营的孩子,只要他还在,就姓林,你虽然姓齐,但在独立营,你也是大家的孩子。”
齐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布鞋上沾满了泥巴,鞋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指甲盖是黑的,被煤灰染的。
翠儿站起身,在齐衡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齐衡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木墩上,看着那四个还在抢蛋羹的孩子,看着孙嫂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个小院染成金红色。
林平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回没有递蛋羹,而是张开两只沾满蛋羹的小手,扑进齐衡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
齐衡愣了一下,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被人抱过,在东宫的时候,母妃会抱他,但母妃的抱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瓷器。
这个孩子的抱不一样,用力的,紧紧的,带着蛋羹的黏腻和体温的暖意,把他的腰箍得生疼。
齐衡慢慢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林平的背。
“哥哥在!”
林平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齐衡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蛋羹和煤灰里的小脑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烫。
他没有哭,只是把林平抱紧了些。
四月末,北疆的春天终于有了点模样。
白桦林的嫩芽从鹅黄转为嫩绿,薄薄的一片片,在风里抖着,像刚睁开的眼睛,向阳的坡地上,野草钻出冻土,稀稀拉拉的,却绿得扎眼。
齐衡的论语已经学了大半。
文若谦教得慢,他学得快,但不是囫囵吞枣,每学一段,都要问“为什么”,问到文若谦有时候都答不上来。
“文先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什么是义?什么是利?”
文若谦想了想,认真道:“义,是应该做的事;利,是有好处的事。君子做事,看应不应该;小人做事,看好不好处。”
“那将军打仗,是为了义,还是为了利?”
文若谦沉默了片刻。
“为了义。”
“为什么?”
“因为将军打仗,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是为了守住边关,不让胡人南下,不让百姓受苦,这是义!”
齐衡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念,念了几句,又抬起头。
“文先生,我以后也能像将军一样吗?”
文若谦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
“能,只要你好好读书,好好练本事,等你长大了,就能像将军一样,守住这片疆土。”
齐衡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念,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文若谦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林厌说过的话。
“这孩子,将来不是池中物。”
不是池中物,那是什么?
龙?
龙潜于渊,待时而起。
可这孩子才五岁,就有人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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