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心里装着一座火山。
惊蛰。
天上的雷声轰隆隆滚过,把窝棚顶上积了一冬的煤灰震得簌簌往下掉。
齐衡被雷声惊醒,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煤烟熏黑的木梁,看了很久。
木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
被子还是那床旧军被,豁牙刘说给他换一床新的,他不要。
他说这床被子还能盖,不用换,豁牙刘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齐衡在被子里缩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睡不着了。
穿好衣服,推开窝棚的门。
外面还在下雨,不大,细如牛毛,绵绵密密,裹着倒春寒特有的阴冷,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
营区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屋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棚里偶尔传来的嘶鸣。
哨兵在营墙上巡逻,火把在雨中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齐衡没有朝箭塔走。
他朝校场走去。
雨中的校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白天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坑,泥水溅起来,打在他的裤腿上、鞋面上、衣摆上。
齐衡不在乎。
他走到校场中央,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望着北方。
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
但他知道,北方有草原,有胡人,有那些杀过很多人、还想杀更多的人。
他还知道,北方有独立营的哨兵,有狼牙小队的斥候,有那些趴在雪地里、藏在树丛中、一天一夜不动的汉子。
那些人,在替他守着这片疆土。
不,不是替他,是替大晟,替太子,替……他爷爷。
齐衡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布鞋。
鞋是孙嫂做的,用旧军服改的,底子纳得很厚,踩在泥水里也不透。
齐衡站在雨中,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住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雨幕中,什么都没有。
但齐衡知道,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
清晨,雨停了。
林厌站在营房门口,望着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文若谦从营房那边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沓新誊好的公文,脸上带着少见的喜色。
“将军,周统领那边送了一车书来,说是给小殿下启蒙用的。”
林厌接过清单,看了看。
都是最基础的蒙学读物,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旧书,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缺页,没有破损。
“周统领有心了。”
“还有一件事。”文若谦压低声音,“周统领说,小殿下的身份,不能让人知道,但该教的还是要教,该学的还是要学,不能让他跟别的孩子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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