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谷的春天来得比外面晚。
白河渡的柳絮已经飘尽了,流沙谷的煤堆上还残留着冬天的积雪,被煤灰染得灰一道黑一道,像一块块脏兮兮的破布。
豁牙刘说这叫“阴阳雪”,太阳晒不到的地方,雪能留到五月。
齐衡蹲在煤堆边,一块一块地捡着煤矸石。
他已经捡了小半年了,手法比刚来的时候快了许多,眼睛一扫,就能分辨出哪块是煤、哪块是石头,手指一捏,就能掂出分量。
手上的冻疮也好了,换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指尖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腊。
“小来福,歇会儿吧。”豁牙刘蹲在旁边抽烟袋,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春风吹散。
齐衡摇摇头:“不歇……”
豁牙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
别人捡累了会偷懒,他从来不偷懒,别人干完活就跑去玩了,他干完活还蹲在那儿,把已经捡过的煤堆再捡一遍,生怕漏了一块石头。
“你这孩子,倔得像头驴!”豁牙刘嘟囔了一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了。
齐衡没有听见。
他低着头,继续捡,一块一块,煤块扔进筐里,石头扔到旁边,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但他脑子里没有想煤矸石。
他在想别的事。
昨天傍晚,他偷偷爬上了营区最高的那座箭塔。
不是他第一次爬了,第一次是刚来不久,半夜睡不着,偷偷溜出来,顺着梯子往上爬。
梯子很陡,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响,他还小,手短腿短,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去,差点在半路摔下来。
箭塔上的哨兵吓了一跳,以为是野猫,低头一看是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来福,你爬上来干啥?”
齐衡没有回答,只是趴在垛口上,望着北方。
北方,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烟痕,不是炊烟,是烽火,从很远很远的边墩上升起来的,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啥?”
哨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是烽火,胡人来的时候点的。”
“胡人长什么样?”
哨兵想了想,比划了一下:“眼睛小,鼻子大,脸圆圆的,骑大马,拿弯刀,sharen放火,除了不干人事儿,啥事儿都干!”
齐衡沉默了片刻。
“杀过咱们的人吗?”
“杀过……”哨兵的声音低了下去,“杀过很多。”
齐衡没有再问。
他趴在垛口上,盯着北方那道若有若无的烟痕,盯了很久,久到哨兵以为他睡着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小来福,下去吧,上头冷。”
齐衡摇摇头,没有动。
从那天起,他隔几天就会爬一次箭塔,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
哨兵们习惯了,看见他上来,就挪个位置给他,偶尔跟他说几句话,讲讲边关的事,讲讲胡人,讲讲打仗。
齐衡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不落下。
听不懂的就记在心里,回去慢慢想,想不通的,下次再问。
豁牙刘不知道这件事。
瘸子李也不知道。
采掘队的人都以为小来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话不多,干活勤快,不惹事,不闹事,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他们不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心里装着一座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