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看着他，平静道：“大人，采掘队不是兵，是矿工，他们不领军饷，只给口粮，干的活是挖煤，不是打仗。兵部要是觉得不合律，末将可以解散，但解散之后，独立营的煤从哪儿来？猛火油从哪儿来？霜酿从哪儿来？独立营以后的饷银，兵部管吗？”

孙德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厌继续说：“粮饷核减，末将没有意见，但核减之后，独立营的将士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打不了仗，守不住边关，这些，兵部管吗？”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

“林将军，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林厌的声音很平，“大人是奉旨巡查，协理边防，督查军务，末将全力配合，但末将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大人要核减粮饷，末将没有意见；大人要解散采掘队，末将也没有意见。但请大人给末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大人想怎么核减就怎么核减，想怎么解散就怎么解散，末将绝无二话。”

孙德明盯着他，盯了很久。

“为什么是三个月？”

“因为三个月后，草原上的路就通了，室韦部的骑兵就能南下。到时候，独立营要是没有足够的粮草，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不住边关，丢的不是末将的脸，是大晟的脸，是圣上的脸。”

孙德明沉默了。

他想说“你敢威胁本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厌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北疆的事，不是他能做主的。

“林将军，你的话，本官会转告赵大人。”孙德明站起身，“但粮饷核减的事，是兵部的决定，本官无权更改，采掘队的事，本官也会如实上报，至于上面怎么定，本官说了不算。”

林厌也站起身：“末将明白。”

孙德明大步走出中军帐，翻身上马，策马朝朔风营的方向驰去。

韩彪和几个随从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林厌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文若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孙德明这是要摊牌了。”

林厌点点头：“他知道查不出什么，所以不查了，他要逼我，逼我自己露出破绽。”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厌转过身，走回营区，“他说他的，咱们干咱们的，粮饷核减？咱们有存粮，不怕！采掘队解散？采掘队，不是他说解散就能解散的。”

文若谦点点头，不再说话。

孙德明的信，八百里加急，三天后就送到了赵志皋的案头。

赵志皋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孙德明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信写得很长，从独立营的账目到采掘队的规模，从猛火油作坊到林厌的态度，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信的最后，孙德明写道：“林厌此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臣已尽力，然收效甚微。粮饷核减，他不反对；采掘队解散，他也不反对，但要求宽限三个月，臣以为，此人不可急图，当徐徐图之。”

赵志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徐徐图之？

他没有时间徐徐图之。

新皇登基，朝局未稳，晋王虎视眈眈，魏化淳蠢蠢欲动，他赵志皋坐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他需要功劳，需要能在新皇面前挺直腰杆说话的功劳。

而北疆，就是他最大的功劳。

林厌挡了他的路，就必须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