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营的中军帐里,孙德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
文若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另一沓账册,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德明翻完一本,又翻一本,翻完第二本,又翻第三本。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忽然停下,看着文若谦。
“文先生,独立营的采掘队,有一千人?”
“是……”
“这么多人,每天吃什么,用什么,住在哪儿,都记在账上?”
“是!”文若谦翻开手里的账册,“采掘队的口粮,按人头发放,每人每天一斤杂粮、一两盐、一碗粥、两个窝头,每月每人发一套换洗衣裳,每季每人发一件棉袄。账册上都有记录,大人可以随时抽查。”
孙德明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账太清了,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每一个人都有名有姓有籍贯。这本账,就是他孙德明想找毛病,也找不出来。
“林将军,本官想看看采掘队的人。”
林厌看着他:“采掘队在流沙谷挖煤,离独立营三十里,大人要看,末将让人带路。”
“不必了……”孙德明站起身,“林将军前面带路,本官亲自去看。”
流沙谷。
豁牙刘站在煤井边,叉着腰,望着那支从远处走来的队伍,黑压压一片,至少五百人,旌旗招展,刀光闪闪。
瘸子李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老豁,孙德明来了。”
“来就来吧。”豁牙刘的声音很平,“咱们是挖煤的,又不是当兵的,他查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采掘队的人把兵器藏了起来,锄头、铁锹、镐头,这些是工具,不是兵器,不用藏。
孙德明站在煤井边,望着那些在井口忙碌的矿工,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煤块从井底一筐一筐吊上来,倒进大车,码得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那些矿工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全是煤灰,只剩两只眼睛在转,他们看见那些穿官服的人,并不害怕,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将军,这些人,都是你从流民里招的?”
“是。”
“他们为什么愿意来?”
林厌看着那些弯腰干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没饭吃,没衣穿,没地方住,没活路,独立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活路,所以他们来了。”
孙德明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矿工,看着那些在煤灰中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瘦骨嶙峋但眼神坚定的脸。
“林将军,这些人,真的只是矿工?”
林厌看着他:“大人觉得他们是什么?”
孙德明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韩彪策马走到孙德明身边,压低声音:“大人,属下看了看,这里确实只有矿工,没有兵器,没有铠甲,没有弓弩,连刀都没有,只有锄头、铁锹、镐头。”
孙德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厌翻身下马,走到豁牙刘面前,压低声音:“老豁,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豁牙刘点点头:“准备好了,猛火油作坊的东西都藏好了,人也都撤了,只留了几个看门的。”
林厌点点头,转身走回孙德明身边。
“大人,采掘队看完了,您还想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