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离京那天,正值谷雨。
下了一夜的雨,天亮时停了,御河两岸的柳树被洗得碧绿,长长的枝条垂进水里,被春风吹出细密的涟漪,桃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烂,混在泥里,踩上去滑腻腻的。
三辆马车,三百亲兵,浩浩荡荡,从朝阳门出发,一路向北。
孙德明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北疆的地图和独立营的情报。
情报很厚,是赵志皋让人搜集的,从林厌到周镇岳,从独立营到朔风营,从盐矿到煤矿,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份情报,越看越心惊。
不是怕,是惊。
一个从罪卒营爬出来的年轻人,不到三年,手下有两千战斗部队,一千采掘队,三千人,还有盐、有煤、有酒、有油、有兵、有将。
这样的人,要是生在乱世,就是一方诸侯。
可惜,他生在大晟,大晟不需要诸侯,大晟只需要听话的狗。
马车颠簸了一下,孙德明放下情报,掀开车帘。
外面,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群山连绵,山头还戴着雪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大人,前方就是居庸关。”随从策马走到车旁,压低声音。
孙德明点点头,放下车帘。
居庸关过了就是宣府,宣府过了就是北疆,北疆过了就是朔风营。
就快到了。
朔风营。
周镇岳站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那份兵部的公文。
公文不长,措辞官样文章,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北疆巡查使孙德明,奉旨协理边防、督查军务,各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张队长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统领,孙德明是赵志皋的人,他这次来,明面上是巡查,暗地里是来监视咱们的。”
周镇岳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孙德明是来监视他的,赵志皋当了内阁首辅,第一件事就是往北疆派人,派谁不好,偏派孙德明,偏派他的门生,偏派那个在北疆栽过跟头的蠢货。
“林厌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独立营那边,林将军说,孙德明来了,该招待招待,该配合配合,但有一样,独立营的账目、兵员、装备,不许他碰。”
周镇岳点点头。
“告诉林厌,孙德明这个人,志大才疏,喜欢摆架子,又好面子,不要跟他硬顶,但要让他知道,北疆的事,北疆人说了算,京城的官,管不着。”
“是!”
独立营。
林厌站在营房门口,望着北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文若谦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账册,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孙德明这次来,带的人不少,三百亲兵,加上随从、文吏、护卫,至少有五百人。”
“五百人……”林厌念着这个数字,“他是来巡查的,还是来打仗的?”
文若谦犹豫了一下:“将军,咱们要不要把猛火油作坊和采掘队那边的东西藏一藏?”
林厌转过头看着他:“藏什么?采掘队是矿工,不是兵;猛火油作坊是民器,不是军械;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查他的,咱们干咱们的,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