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林厌是傻子?你以为月伦是傻子?他们一个在独立营,一个在乌里台,隔着几百里草原,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乌兰,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一起吗?”
“因为利益。”阿古达木替他说了,“你打了月氏部,下一个就是独立营。”
他走回火塘边坐下。
“你想想,林厌帮月伦打退了室韦部,月伦欠他一条命;以后他要打阿骨打,月伦会帮他;他要跟其他部做生意,月伦会替他开路,一箭双雕,他为什么不帮?”
乌兰沉默了很久。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
阿古达木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
“等。”
“等什么?”
“等林厌自己露出破绽。”阿古达木的声音很平,“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独立营再强,也只是大晟的一个营,朝堂上的事,不是他能左右的,赵志皋要收拾他,魏化淳要利用他,新皇要试探他,他一个人,扛得住吗?”
乌兰似懂非懂。
阿古达木没有再说。
他望着帐篷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眼底深处有一种乌兰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对林厌的恐惧,也不是对月伦的忌惮,更不是对这场败仗的不甘。
那是他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才攒下来的、关于“活下去”三个字的全部理解。
月氏部的营地重新扎在了乌里台。
河床以南的高坡上,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像是这片饱经战火的草原上,最后的、最温柔的呼吸。
月伦站在高坡上望着河床对面,乌兰撤了,剩余的两千骑兵退回室韦部腹地,边境线上连个斥候的影子都没有。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乌兰不会认输,阿古达木不会袖手旁观,室韦部在等,等一个机会,等独立营自顾不暇的时候,等月氏部再次陷入孤立的时候。
托塔尔策马走过来,他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左臂上缠着布带,布带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老树。
月伦转过身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草原尽头,独立营的方向。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四合,把整个草原染成暗紫色。
炊烟从帐篷的缝隙里钻出来,袅袅升上天空,混着暮霭,把一切都笼在一片灰蒙蒙里,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
赵志皋站在内阁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兵部刚送来的北疆兵力部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朔风营各部的驻地和兵力。
他用朱笔在独立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
另一份是新拟的任命状,墨迹未干,写着“孙德明”三个字,官职是“北疆巡查使”,正三品,权限是“协理边防、督查军务”。
孙德明跪在案前,头压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的新官服还没做好,穿的是旧的从四品服,显得有些不合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大人……首辅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太习惯这个新称呼,“臣何时动身?”
赵志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