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伦安排完毕,策马走到林厌身边,林厌正在给黑风擦汗,黑风浑身是汗,鬃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贴脖子上,他用手把鬃毛捋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喂它喝水。
月伦翻身下马,走到林厌身边。
“林将军,乌兰这一退,至少一个月缓不过来,阿古达木老了,室韦部的事大半是乌兰说了算,他不会认输,下次再来就不是三千人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草原染成暗红色,河床里的血水被落日映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
室韦部的溃兵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只剩天边一道淡淡的烟尘。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骑在马上,一个站在马下,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
林厌把水囊系回马背上,转过身看着她。
月伦的左臂还在往外渗血,鲜血把银白色的皮甲染出一片暗红,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河床对面那片被马蹄踏烂的雪地,盯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盯着那面倒在血泊中的狼头旗。
“乌兰的事,我会帮你盯着。”林厌开口,“但月氏部自己的防线,不能全指望别人。”
月伦转过头,看着他,盯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林将军,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换了别人,这时候应该说‘月伦首领放心,林某一定全力以赴’”
“我不会说那种话。”林厌走到黑风身边,把马鞍紧了紧,“月氏部是大部落,不是独立营的附庸,你们有自己的战士,自己的草场,自己的防线,我能帮你们一次,帮不了你们一辈子,乌兰是月氏部的敌人,不是独立营的。你们得自己学会跟他打仗,自己学会守住自己的地盘,自己学会在草原上活下去。”
“林将军,你这是……在教我打仗?”
“不是教,是提醒,独立营有自己的事要干,不能在边境线上替你看着乌兰,你们得自己长出骨头来。”
月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暴风雪那天,林厌坐在凹坑边缘,背靠着黑风的腿,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说的话“为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
“林将军,你说,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把命交给他?”
林厌沉默片刻,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雪原,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那些正在抬送伤员的月氏部战士,那些在远处收拢牛羊的牧民。
“把命交给你的人,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需要你不让他们失望。”他转过头,看着月伦,“你父亲没有让你失望,你也不能让你的族人失望。”
月伦攥紧了缰绳。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拼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是为了不让那些跟着你的人失望。
“林将军,只要我还在月氏部一天,月氏部就是你最忠实的盟友和后盾。”
林厌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月伦也不在乎,翻身上马,策马朝自己的营地驰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一片金红的暮色里,那根红色的丝带在她辫梢飘荡,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林厌的后背。
林厌翻身上马,朝独立营的方向驰去,破锋卫跟在后面,马蹄踏过积雪,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身后的夕阳一寸一寸沉进草原尽头,天际由金红转为暗紫,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发光的线,像天地间最后一道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乌兰回到室韦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浑身是泥,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泥水,左肩上的皮甲裂了一道口子,是破锋卫的刀砍的,要不是躲得快,这条胳膊就没了。
阿古达木坐在帐篷里,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深忽浅。
老首领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等着乌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