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奶白色，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

“死了……”他说，声音很轻。

翠儿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摸了摸齐衡的头。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齐衡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又像是在用这碗汤的温度，抵抗北疆深冬的寒气。

晚上，齐衡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采掘队窝棚区最里面的一间小屋，用木板和油毡搭的，简陋，但干净。

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条棉被，一盏煤油灯，墙角放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

他脱掉棉袄，叠好，放在床尾，然后钻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被子很薄，是豁牙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军被，洗得发白，棉花已经板结了，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硬纸板，但他不嫌弃，有被子盖总比没有强。

煤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齐衡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了东宫。

东宫的灯比这盏亮多了，琉璃的灯盏，红烛的火苗，映在雕花的窗棂上，把整个寝殿照得暖烘烘的。

母妃坐在灯下绣花，一针一线，绣的是鸳鸯，说等他长大了，娶了太子妃，就送给他。

他还想起了父王。

父王很少来母妃的寝殿，偶尔来一次，也是坐一会儿就走，走的时候会摸摸他的头，说一声“好好读书”，然后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廊檐下。

齐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得更紧了。

今夜没有月亮，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油毡棚顶哗哗作响。

远处煤井的方向，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夜班的矿工在挖煤，声响沉闷而悠远，像心跳。

齐衡闭上眼睛。

他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捡煤矸石，还要做那个听话的、不哭不闹的、让所有人都夸他“懂事”的小来福。

北边，室韦部。

室韦部的营地在斡难河上游，一片背风向阳的山谷里。

帐篷比赤勒部大得多，也整齐得多，一排排，一列列，像被尺子量过。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用白色的毛毡搭建，帐顶插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那是室韦部的标志。

老首领阿古达木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一把银刀，一碟盐巴。他没有吃，只是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忽深忽浅，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今年六十有七，在草原上活了近七十年，过了无数风浪。

“父亲，阿骨打又在外面跪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掀开毡帘走进来，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他是阿古达木的长子，叫乌兰，也是室韦部最勇猛的勇士。

阿古达木没有抬头。

“让他跪着。”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