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流沙谷的煤烟还是那么浓,混着冬日的寒气,沉沉地压在谷地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锅。采掘队的矿工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该下井下井,该干活干活,没人抱怨,都在闷声做事。
齐衡蹲在煤堆边,一块一块地捡着煤矸石。
他穿着豁牙刘给他改小的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口卷了三道,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手上戴着一双露指的手套,是孙嫂用旧军服改的,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磨出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指尖。
“小来福,歇会儿吧。”豁牙刘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冷风吹散。
齐衡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不歇。”
豁牙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让他心里发紧的东西,不是倔强,是认命。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眼神。
瘸子李拄着拐杖从井口那边走过来,在齐衡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煤矸石,小的如指头,大的如拳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列队的士兵。
“这小子,手比我还快。”瘸子李蹲下身,捡起一块煤矸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去。
齐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眼珠深处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安静,不是麻木,是那种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咬着牙活下去的人才有的沉静。
瘸子李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衡低下头,继续捡煤矸石。
中午开饭的时候,采掘队的人蹲在井口边,一人一碗杂粮粥,两个窝头,一筷咸菜。
齐衡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粥,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急,不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豁牙刘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窝头掰了一半,塞给他。
“多吃点,下午还有活呢。”
齐衡看着那半块窝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泡进粥里,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下午的活还是捡煤矸石,齐衡蹲在煤堆边,一块一块地捡,捡起来看看,是煤就放进筐里,是石头就扔到旁边。
太阳从西边山头上斜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煤堆上,像一根细瘦的旗杆。
“小来福,收工了!”豁牙刘喊了一声。
齐衡把最后一块煤矸石扔进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走到井口边,用那块破布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得很仔细。
翠儿来送饭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擦手。
“小来福,别擦了,先吃饭。”翠儿把一碗热汤递给他。
齐衡接过汤,没有喝,只是捧着碗暖手,碗很烫,烫得他手心疼,但他没有放下,只是捧着,像是怕这碗汤跑了一样。
“小来福,你爹呢?”翠儿蹲在他面前,轻声问。
齐衡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汤。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奶白色,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