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没有哭。
他只是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咬着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一下一下,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思念都嚼碎,吞进肚子里。
前方的雪幕被风撕开一条缝。王安眯着眼睛望过去,影影绰绰有一个黑影,像是一座烽燧。
他心头猛地一跳,把齐衡往怀里搂紧了些。
“殿下,到了,我们快到了。”
周镇岳站在营门口,望着那匹瘦马缓缓走近。
马背上的孩子缩在一个小太监怀里,小太监浑身是雪,脸冻得青紫,但他把孩子护得很紧,紧得像护着自己最后的命。
“周将军……”那小太监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进雪里,磕得很响,“奴才王安,奉太子妃娘娘之命,护送小殿下前来投奔将军。”
周镇岳蹲下身,掀开裹着孩子的羊皮袄。
一张小小的脸露了出来,被冻得通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正安静地望着他,不哭不闹。
“舅舅。”
周镇岳的鼻子一酸。
他把齐衡从羊皮袄里抱出来,抱得很紧。
“太子妃呢?”
王安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太子妃娘娘她……她自缢了,就在东宫被围的那天晚上。”
周镇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他想起堂妹出嫁那天,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笑着跟他挥手:“哥,我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殿下,您受苦了,从今天起,您就在末将这里住下,末将不会让任何人动您一根汗毛。”
齐衡趴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很小声地问了一句:“舅舅,我父王呢?”
周镇岳没有回答。
他抱着齐衡大步走进营门,步子很急,像是怕走慢了,连这个孩子都守不住。
王安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膝盖以下全是冻疮,有几处已经溃烂了。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林厌接到周镇岳的急信,连夜赶到了朔风营。
中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火盆里的炭火把帐内照得昏红。
周镇岳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一口没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林厌,坐!”
林厌在他对面坐下。
周镇岳把那封信推过来,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你看看这个。”
林厌接过,就着火光看了起来。
周炳文的字迹潦草,写得很急,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那股慌乱和无措。
“周统领,京中巨变,太子被废,太子妃自缢,太子幼子不知所踪,三皇子登基,改元永昌。赵志皋任内阁首辅,一手遮天,魏化淳被架空,张居正告老还乡,半路遇刺……”
林厌把信折好,还给周镇岳。
“统领,小殿下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周镇岳抬起头,看着他,“送到太原,交给晋王?还是送到南方,交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大臣?”
林厌没有回答。
周镇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他。
“我这个堂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会走路是我教的,她会骑马是我教的,她出嫁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哥,以后妹妹不能在您身边了,您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