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堂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会走路是我教的,她会骑马是我教的,她出嫁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哥,以后妹妹不能在您身边了,您要保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自语。
“现在,她死了,留下这个孩子,我不能让她的孩子再出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厌。
“林厌,我要你把小殿下藏在独立营。”
林厌沉默了片刻。
“统领,藏得住吗?赵志皋现在是内阁首辅,一手遮天,他要找小殿下,掘地三尺也会找出来。”
周镇岳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别人藏不住,你藏得住,独立营有三千人,流沙谷有几十口煤井,猛火油作坊有几十间屋子,别说藏一个孩子,就是藏一百个,赵志皋也找不着。”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林厌,我知道,这不是你分内的事,你没有义务替废太子养孩子,但你也是从京城流放出来的,你比谁都清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是什么嘴脸。”
林厌没有说话。
周镇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求他。
“这孩子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爹被关在东宫,他娘上吊死了,连尸骨都没人收,他要是不藏起来,赵志皋一定会杀他,就当是帮帮我,帮帮一个死了妹妹的兄长。”
林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周镇岳愣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林厌站起身,“但有一条,小殿下的身份,除了您和我,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营里的兄弟,只能知道他是从关内逃荒来的孤儿,不知道他是皇子。”
周镇岳重重地点头。
林厌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帐篷里的火盆摇摇晃晃。
“明天一早,我来接他。”
独立营又多了个孩子。
东宫旧人给他起了个假名叫来福,说贱名好养活。
林厌把他安置在了流沙谷,交给了豁牙刘,矿工们以为他是新来的学徒,看他年纪小,都照顾他,让他干最轻的活,捡煤矸石,把煤块里的石头挑出来,扔到一边。
齐衡干得很认真,他蹲在煤堆边,一块一块地捡,捡起来看看,是煤就放进筐里,是石头就扔到旁边,小手磨出了泡,泡磨破了,露出红嫩的肉,他没哭,只是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捡。
“小来福,歇会儿吧,别累着了。”豁牙刘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笑眯眯地看着他。
齐衡摇摇头:“不累……”
豁牙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有股子倔劲,将来是个人物。”
齐衡没有听见,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捡煤矸石。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煤堆上,忽长忽短。
五岁的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可齐衡从不闹,也不哭,也不发脾气。
他每天早早起床,跟着采掘队的人下井,豁牙刘让他捡煤矸石,他就捡煤矸石,捡得又快又准,从不出错。
下了工别人去吃饭,他蹲在井口边,用一块破布擦那双沾满煤灰的小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将军,这孩子不对劲。”赵虎站在林厌身边,压低声音。
林厌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不对劲,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从高处跌落过的人才会有的一种沉静。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