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可在这“万象更新”的背后,是东宫的血,是太子妃的白绫,是福安倒在雨夜里的尸体,是那个五岁孩子下落不明的哭声。
赵志皋的书房,锦帘低垂。
案上堆着厚厚一沓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兵部刚送来的北疆军报。
他盯着那份军报,没有打开。
孙德明站在案前,穿着崭新的三品官服,腰系银鱼袋,脸上的褶子比半个月前少了许多,像是被新官服的料子撑平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人,张居正在回老家的路上被人刺杀了。”
赵志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
“没有,重伤,被一个商队救了,现在不知道藏在哪儿,锦衣卫还在搜。”
赵志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没死也好,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翻不起什么浪。”
他把那份北疆军报拿起来,拆开,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军报是周镇岳写的,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硬气:“铁壁关已重修完毕,关墙加高三尺,增设箭塔十二座,床子弩二十张,独立营扩编至两千人,粮草充足,士气高昂。阿骨打逃往室韦部后,暂无动静,但边境线上斥候活动频繁,恐有异动。”
赵志皋看完,把军报放在案上。
“两千人。”他念着这个数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手下有两千人,有采掘队,还有盐、有煤、有酒、有油,他想干什么?拥兵自重?还是想当北疆王?”
孙德明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志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暮春的风涌进来,带着御河水的腥气和柳絮的微尘,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风口里,任那股风裹着他。
“德明,刘景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孙德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刘大人说,乔家商号愿意继续跟咱们合作,但价钱要涨三成。”
“涨三成?”赵志皋转过身,接过信,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乔致庸这条老狗,趁火打劫。”
纸页遇火,瞬间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盯着那堆灰烬,沉默了一会儿。
“答应他!”
孙德明愣了一下:“大人,三成不是小数目,户部那边……”
“户部那边,本官自有办法。”赵志皋打断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银子,是北疆,林厌那个人,不能留。”
“林厌,你爹当年帮本官扳倒曹雄,本官记着这份情。可你不该挡本官的路,不该在北疆搞那些煤油、霜酿、破锋刀,不该让魏化淳那个阉人看上你,不该让太子……让废太子记住你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你跟你爹,不一样。”
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已经灭了。
那片曾经灯火通明的殿宇,此刻只剩一片漆黑。
偶尔有几只乌鸦从那边飞过来,在夜空中盘旋几圈,落在那片废墟上。
赵志皋关上窗,走回案后。
夜深了,宫门已经下钥。
整座皇城沉在一片死寂里,连更鼓声都显得沉闷。
景仁宫偏殿,烛火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