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安松开手,齐衡大口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但没哭,只是攥着王安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安公公,我娘呢?”
王安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齐衡从衣柜里抱出来,用一件旧袍子裹住,系在背上。
“小殿下,臣带您走。”
“去哪儿?”
“去北疆,去找周镇岳,他是您母妃本族,又镇守边疆,只有远离京城,您才能活下去……”
齐衡不再说话,只是趴在王安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安公公,我父王呢?”
王安没有回答,推开窗户,备着齐衡翻了出去。
身后,东宫的火光还在烧,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次日,天还没亮,赵志皋就进了宫。
他穿着崭新的二品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那枚御赐的玉扳指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乾清宫里,三皇子正在等。
他坐在龙椅上,不是龙床,是龙椅,先帝坐了三十六年的那把椅子。
赵志皋走进来,撩袍跪下。
“臣赵志皋,叩见陛下。”
三皇子没有立刻说平身。
他低头看着赵志皋,看了一会儿,比任何时候都久。
“赵大人,太子呢?”
“在东宫,臣已派人看守,等陛下发落。”
“太子妃呢?”
“自缢了。”
“那小东西呢?”
赵志皋犹豫了一下:“……还没找到,正在搜。”
三皇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三皇子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赵志皋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大人,你说,本王现在该干什么?”
赵志皋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陛下,您该面见百官,商议登基大典,太后那边……”
“太后?”三皇子笑了,笑容很冷,“太后是本王生母,她不会反对,张居正那个老东西呢?他服不服?”
赵志皋低下头:“张阁老……还在乾清宫偏殿,说是要先帝守灵,不肯出来。”
“不肯出来?”三皇子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就让他守着,守到死。”
赵志皋不敢接话。
三皇子走回龙椅,坐下,他的手抚摸着龙椅的扶手,抚摸着那些雕刻精美的龙纹。
“赵大人,拟旨。”
赵志皋铺开黄绫,提起笔。
“太子齐昭,悖逆人伦,图谋不轨,着即废为庶人,幽禁于东宫。太子妃自缢,以庶人之礼安葬,太子幼子齐衡,下落不明,着锦衣卫、东厂、皇城司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皇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还有,传召诸王,回京参加登基大典,谁不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是死。”
赵志皋一个字一个字写完。
写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支笔有千斤重。
“陛下,张阁老那边……”
三皇子摆摆手:“随他去吧,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翻不起什么浪。”
赵志皋没有接话,他想起张居正跪在乾清宫偏殿的身影,佝偻、苍老、摇摇欲坠,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那一刻,他却觉得那盏灯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