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没有接话,他想起张居正跪在乾清宫偏殿的身影,佝偻、苍老、摇摇欲坠,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那一刻,他却觉得那盏灯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张居正没有来参加朝会。
他跪在乾清宫偏殿,面前摆着先帝的灵位,手里攥着那道没有发出去的旨意,黄绫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被他的眼泪浸湿,晕开一片。
“陛下,臣无能……臣有负圣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已经没了知觉,腰也直不起来了,但他不肯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整个宫城照得亮堂堂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张居正抬起头,眯着眼睛望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陛下,您看见了吗?天亮了。”
他把那道上谕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怀里,拍了拍,然后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踉跄了几步,扶住柱子才站稳。
“来人!”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
“张阁老?”
“备轿,回府。”
“阁老,您……”
“老夫要告老还乡……。”张居正打断他,“这朝堂,老夫待不下去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转身去备轿。
张居正走出偏殿,站在乾清宫的廊檐下,望着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四十三年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该回家了。”
……
三日后,三皇子登基,改元“永昌”,是为永昌帝。
登基大典在皇极殿举行,场面宏大,气势磅礴。
三皇子穿着衮服,头戴冕旒,一步一步走上丹陛,身后跟着文武百官。
赵志皋走在最前面,垂头弯腰,姿态恭敬。
三皇子在龙椅上坐下,百官三呼万岁。
声震屋瓦。
赵志皋跪在丹陛之下,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听着那一声声“万岁”,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想起先帝,想起太子,想起张居正,想起那个远在北疆的林厌。
先帝死了,太子废了,张居正走了。
他赢了。
可这胜利来得太容易,容易得让他心里发虚。
登基大典结束后,赵志皋回到府邸,把自己关进书房,门窗紧闭,厚厚的锦帘把阳光都挡在外面。
他在案后坐下,盯着那盏烛火,烛火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慢慢勾起。
“林厌,你的死期,到了。”
七日后,先帝入葬。
十日后,三皇子——永昌帝,赐内阁首辅赵志皋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银万两,绸缎千匹。
同日,下旨清查东宫余党,凡与太子有牵连者,一律缉拿。
赵志皋的门生孙德明,升任兵部侍郎,接管北疆军务。
永昌元年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晚。
御河两岸的柳絮飘了整整一个月还没飘尽,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落在宫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肩上,白蒙蒙一片。
皇极殿的登基大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但那股子喜庆劲儿还没散。
宫门上还挂着红绸,廊檐下还悬着灯笼,太监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的笑比平时多了一倍,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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