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本宫问你,林厌这个人,能不能用?”
赵志皋愣住了,他没想到太子会这么问。
“殿下,林厌此人,狼子野心,不可用。”
“那谁能用?”太子放下茶盏,“你吗?你能带兵打仗吗?你能守住铁壁关吗?你能挡住阿骨打的骑兵吗?”
赵志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赵大人,本宫知道你跟林厌有私怨,也知道你参他是为公还是为私。本宫不追究,但有一条,北疆不能乱,边军不能乱。林厌这个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再想别的办法,但现在,他还得用。”
赵志皋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子转过身:“赵大人,退下吧。”
赵志皋磕了个头,退出偏殿。
走出文华殿,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那枚玉扳指在拇指上泛着幽幽的光。
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却绵绵密密,裹着倒春寒特有的阴冷,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沙沙声。
御河两岸的柳树刚刚爆出嫩芽,被雨一浇,瑟缩成一团鹅黄的雾。
乾清宫里的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太医们跪在龙床前,额头贴着金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以下早就没了知觉,却没人敢动。
龙榻上的锦被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殿角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太子跪在床前,攥着皇帝的手,指节发白。
那只手冰凉,枯瘦,青筋暴起,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根。
他已经攥了三天三夜,指甲掐进皇帝手背的皱纹里,掐出一道道紫痕,却感觉不到疼。
“父皇……您醒醒,看看儿臣……”
没有人回答。
太医令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太子身边,又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雨水和泪水,流了一脸。
“殿下,圣上的病……臣等无能……”
“滚!”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太子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
内阁首辅张居正跪在最前面,佝偻着背,白发凌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身后是六部九卿的官员,黑压压一片,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赵志皋跪在人群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魏化淳跪在龙床另一侧,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汁,碗底沉着一层黑色的药渣,他的眼睛红肿,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
“张阁老。”太子开口。
张居正抬起头。
“拟旨,传召诸王,回京奔丧。”
殿内一阵骚动,诸王回京,这个时候,圣上还没死,太子就拟旨让诸王回京,这是要干什么?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领旨。”
张居正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偏殿,铺开黄绫,提起笔。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笔尖在黄绫上落下一团墨渍,晕开一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换了一张,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太子站在龙床前,望着父亲那张蜡黄的脸。
三岁封太子,十九岁监国,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