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清宫里的药味比御河的水腥气还浓,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着整座宫城。
太医们进进出出,端着药碗,捧着药方,跪在龙床前磕头如捣蒜,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还是那样,时醒时昏,醒的时候喝几口药,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昏的时候像死了一样,连呼吸都听不见。
太子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回东宫了。
他住在乾清宫偏殿,每天天不亮就去正殿问安,夜里等太医们散了才回去歇息。
内阁送来的奏章堆了满满一案,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深夜,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天不亮又醒了。
“殿下,您该歇歇了……”贴身太监福安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摆摆手。
福安不敢再劝,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案上的奏章分成了三摞,一摞是内阁票拟过的,一摞是还没看的,还有一摞是东厂和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票拟过的那摞里,有一份是兵部的,说北疆铁壁关已经夺回,赤勒部头领阿骨打率残部逃往室韦部,朔风营游击将军林厌正在重整关防,加固城垣。
太子把那份奏章看了一遍,放在“已阅”的那摞上。
另一份密报是东厂送来的,说晋王齐桓近日在太原频繁调动兵马,暗中与边关将领联络,意图不明。
落款处盖着东厂提督的印,鲜红的,像一摊干涸的血。
太子盯着那个红印看了很久。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和压迫感。
太子抬起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像一把刚从战场上收回来的利刃。
他就是皇城司副统领韩平,奉太子之命,一直在暗中监视晋王的动静。
“免礼!”太子抬手,“晋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韩平站定,抱拳道:“王爷,晋王近一个月来,在太原附近增兵三万,加上原有的兵力,总数已超十万。他还在大量囤积粮草、兵器、药材,以‘备边’为名,向朝廷讨要军饷。兵部那边,赵志皋的人压着不批,晋王便自己筹措,与山西、陕西的商号频繁往来,其中往来最多的,是乔家商号。”
乔家商号。
太子记得这个名字,白河渡那批私盐,就是乔家商号的;往草原上zousi铁器、药材、粮食的,也是乔家商号的;跟阿骨打勾结的刘景刘大人,背后站着的,还是乔家商号。
“乔家商号跟晋王是什么关系?”
“乔家商号的大掌柜乔致庸,与晋王是旧识。”韩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乔家商号在太原开分号,就是晋王亲自批的地。这些年,乔家商号往草原上zousi的铁器、药材、粮食,大部分都流向了晋王在边境上的暗中势力,晋王养兵的钱,很大一部分也来自乔家商号的孝敬。”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乔家商号,zousi,养兵,晋王。
这些线头,拧在一起,就是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晋王与边关将领,有联络吗?”
韩平犹豫了一下:“有,但不是很多。晋王派人接触过朔风营的游击将军林厌,林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暂时不考虑’。”
太子的嘴角微微勾起。
“林厌这个人,你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