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愣了一下,接过酒囊。
那皮囊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外皮上还沾着雪沫子,里面晃荡着半囊酒,隔着皮子都能闻到一股烈酒的辛辣气,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厌,林厌没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虎便不再犹豫,提着酒囊,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群月氏部亲兵。
那些亲兵蜷在凹坑背风的一侧,七八个人挤在一起,铠甲上结了冰碴子,胡须和眉毛上挂着白霜。
赵虎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把酒囊递过去。
那群亲兵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戒备。
草原上长大的汉子,眼睛里天生带着一种野性的警惕,像狼,哪怕冻得快死了,那双眼睛也不会放松。
他们盯着赵虎,又盯着那袋酒囊,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刀柄,有几个人的刀已经微微出鞘,露出一线寒光。
赵虎没有往前凑,也没有退后,就那么蹲着,一手举着酒囊,一手撑着膝盖,表情很平静。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第一个接过去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将,老将看了看赵虎,又看了看酒囊,犹豫了很久。
赵虎没有催他,只是把酒囊又往前递了递。
老将松开刀柄,伸出那双枯瘦的、长满老茧的手,接过酒囊,他拔开塞子,凑到嘴边,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入口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老将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光芒,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见了水。
他咽下那口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叹息,像是把一条命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他把酒囊递给旁边的人,没有说话,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一圈下来,酒囊空了,软塌塌地瘪下去,像一张没了气的皮囊。
那群亲兵的脸色好看了些,不是变得红润了,而是那种冻出来的青灰色淡了一些,嘴唇不再那么紫,眼睛里的血丝也没那么密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手不再抖了,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有几个人的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那种把牙关咬得咯吱响的紧绷了。
老将把空酒囊递还给赵虎,这次他的手没有抖,稳稳地递过来,目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
他看着赵虎的眼睛,用生硬的、磕磕绊绊的大晟官话说了一句:“多谢。”
赵虎接过酒囊,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回去。
月伦站在凹坑的另一侧,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草原秋天的天空,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一会儿风,一会儿云,让人看不透。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从赵虎身上收回来,投向了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幕。
风雪很大,能见度不到十步,十步之外,天地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雪,哪里是风。
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不停翻涌的口袋里,人被裹在里面,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林将军,你为什么要救我?”
月伦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听得很清楚,她用的是大晟官话,发音居然很标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来的。
林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一块被风吹得光滑的大石头坐着,黑风蹲在他身后,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先吃点东西……”林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士兵说话,“等雪停了,各自回去。”
月伦接住那袋干粮,低头看了看。
粗布袋子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她解开系着袋口的麻绳,打开来,里面是几张面饼,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冻得像铁板一样,颜色发灰,表面粗糙,有几个饼上还沾着没揉开的面疙瘩。
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确实很硬,硬得像啃石头,她的牙床被硌得发酸,牙龈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下,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头在反刍的老牛。
饼的味道谈不上好,面粉是陈年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里面掺了盐和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菜末,嚼在嘴里又咸又涩,像嚼一块裹了盐的抹布。
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吃一顿了不得的大餐。
那些亲兵也分到了干粮。
那些亲兵也分到了干粮。
赵虎把剩下的饼一张一张地分给他们,每人半张,不多不少。
没有人嫌少,也没有人抢,草原上的人知道,在这种天气里,一口吃的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们蹲在凹坑里,背靠着背,挤在一起,闷头吃着,咀嚼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咯吱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没有人说话。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气,像一把无形的、生了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人脸上,不疼,但麻。
林厌在凹坑边缘坐下来,背靠着黑风粗壮的前腿,他把披风紧了紧,领口的毛皮翻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就这么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没有停的迹象。
这种天气,走不了,人在风雪中走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冻僵,然后被雪埋住,等到来年开春雪化了,才会被人发现,如果还有人记得来找的话。
只能等,等雪小些,等风弱些,等天晴了,再各自回去。
月伦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三尺的距离。
三尺,不长不短,恰好是一个人的距离。
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伸手够不着对方,这个距离是月伦刻意保持的,林厌知道,月伦也知道林厌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开,又把他们连在一起。
那道墙时而厚,时而薄,厚的时候两个人像隔着一整个世界,薄的时候能看见对方眼睛里映出的雪光。
林厌闭上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过了很久,久到那半张饼在胃里消化了大半,久到黑风打了个盹又醒了过来,月伦忽然开口了。
“林将军,你为什么非要守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风里。
她没有看林厌,只是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目光很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厌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大晟朝廷对你不公,林家不要你了,赵志皋要杀你……你还在为谁守?”
林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人。
他想起周镇岳,在铁壁关守了二十年,把一支破烂的边军带成了大晟最能打的队伍,想起张大彪,那个莽夫,满脸横肉,笑起来像哭,打起仗来不要命,想起老吴,那个蹲在伙房门口抽烟的老头,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又想起孙嫂和四个姓林的孩子……
他想起很多人。
“不是为朝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今天雪很大,像在说饼很硬。
“是为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月伦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被风雪冻得发红,红得有些不正常,像两块刚烧好的炭,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豪情壮志,不是家国情怀,不是那种她在草原勇士眼睛里常见的热血和冲动。
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坚硬的东西,那种东西不会发光,不会发热,但谁也砸不碎它。
月伦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了一辈子的汉子,他年轻的时候能骑最烈的马,能拉开三石的弓,能一个人追着一群狼跑。
他老了以后,头发白了,背驼了,手也开始抖了,但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软过,直到死的那一天,眼睛里的光都没有灭。
他死在一次部落冲突中,不是被人杀死的,是旧伤复发,从马上摔下来的。
摔下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面盾牌,盾牌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他拉着月伦的手,手指冰凉,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伦儿……”他说,声音已经很弱了,像风中的烛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部落里的人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拼命,别让他们失望。”
她那时候不懂,父亲死了,部落里的长老们都盯着首领的位置,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骑马射箭,只会像父亲教她的那样,冲到最前面,挡在所有人前面。
那些长老们不服她,暗地里使绊子,拆她的台,有几次甚至想暗算她,但她没有退,因为她知道,退了,部落就散了,她带着族人打仗,抢草场,抢水源,跟别的部落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