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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也许会

那些长老们不服她,暗地里使绊子,拆她的台,有几次甚至想暗算她,但她没有退,因为她知道,退了,部落就散了,她带着族人打仗,抢草场,抢水源,跟别的部落争。

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不拼命,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父亲死的时候,部落里的长老都想夺权。”月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跟风说话。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骑马射箭,但他们跟着我,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拼命。”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又像是在跟自己的某种情绪做斗争。

“我懂你说的。”

林厌看着她。

月伦的脸被风雪冻得通红,红得像着了火。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东西。

不是坚强,坚强是她每天都要穿在身上的铠甲,穿得太久了,已经长进了肉里,分不清哪块是铠甲哪块是肉了。

不是倔强,倔强是她的骨头,支撑着她站起来,支撑着她走下去,支撑着她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还站着。

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柔软的、被坚硬外壳包裹着的东西。

脆弱。

那脆弱像一条细细的裂缝,出现在那块坚硬的、打磨过的黑石子上。

裂缝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在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深处,一闪而过。

林厌看见了。

只是一瞬间。

月伦很快就把那条裂缝合上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头,重新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而是一道门,门关上了,外面的人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轻得像草原上的风卷起的一粒沙,飞起来,落下,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让她整张脸都变了,从一把锋利的刀变成了一片柔软的草。

“我见过很多人,大晟的,草原的,西域的,关内的,关外的。有的人能打,有的人能说,有的人能忍,有的人能骗,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我这样的?”林厌问。

“不怕死,但也不想死,能打仗,但不想打仗,对朝廷不忠,但对身边的人很忠。”月伦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头他从没见过的猎物。

“林将军,你说你不是为朝廷守边关,那你为谁守?为你自己?为那些跟着你的人?还是为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大晟百姓?”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得不像是一个草原部落首领该问的话。

草原上的人不这么说话,他们说话喜欢绕弯子,喜欢打比方,喜欢用风、用草、用马、用狼来比喻人和事。

但月伦没有绕弯子,她直直地问了出来,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拐弯,不回头。

林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幕,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月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沉默到黑风又打了一个盹,沉默到雪似乎小了一些,风似乎弱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

“为活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念一个答案,一个他想了很久才找到的答案,“为我自己活着,也为那些想活着的人活着。”

“胡人南下,抢粮食,杀百姓,掳女人。那些百姓,跟我素不相识,但他们也是人,也想活着。我能挡住胡人,他们就能活着;我挡不住,他们就活不了,就这么简单。”

月伦盯着他,盯了很久。

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剖开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头,想看到他最里面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做的。

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剖开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头,想看到他最里面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做的。

她看到了石头,看到了铁,看到了冰。

但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不是硬的,也不是软的,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介于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

“林将军……”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把手术刀用完了力气,“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草原上不再有胡人南下,大晟的百姓不用再担心被抢被杀,你也不用再守在这里?”

林厌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

“想过,但那一天,应该不会在我活着的时候到来。”

月伦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部落。

想起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族人,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肚子鼓得老大,四肢细得像麻秆,眼睛大得不正常,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超越年龄的茫然。

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的勇士,他们的女人站在帐篷门口,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日出,站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掉。

她也想过。

想过有一天,草原上不再有战争,月氏部的孩子不用再拿起刀,不用再在七八岁的年纪就学会sharen和被杀。

月氏部的女人不用再在帐篷门口等丈夫回来,不用再听到马蹄声就心跳加速,不用再在每一个有风的夜里竖起耳朵分辨那是风声还是刀兵声。

但那一天,也不会在她活着的时候到来。

“林将军,等雪停了,我们还会打仗。”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有多深。

“我知道。”林厌说。

“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雪在他们之间飞舞。

那三尺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又格外近。远得像隔着一条银河,近得像能听见对方心跳。

沉默了片刻。

然后月伦忽然笑了。

“林将军……”她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月牙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你说,咱们要是生在同一个地方,会不会成为朋友?”

林厌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想起上辈子在非洲。

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

他在那片红色的土地上待了三年,跟当地的zhengfu军打过仗,跟叛军打过仗,跟雇佣兵打过仗,跟野生动物打过仗。

有一段时间,他跟一个当地的武装头目并肩作战了三天三夜,在雨林里,冒着大雨,趟着齐腰深的河水,追杀一伙叛军。

那个人叫约瑟夫,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像炭,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喜欢喝一种自酿的棕榈酒,喝醉了就唱歌,唱得很难听。

三天三夜之后,叛军被打跑了,他们俩浑身是泥地坐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下,看着太阳从雨林上空升起来。

约瑟夫忽然转过头来,用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林,如果我们生在同一片土地上,我们会是兄弟。”

林厌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约瑟夫死在了另一场战斗里,被zhengfu军的炮弹炸死的。

他手下的弟兄从战场上找回他的尸体,只剩下了半截,另外半截不知道被炸到哪里去了。

他们在雨林里给他挖了一个坟,把那半截尸体放进去,盖上了土,在上面堆了一堆石头。

林厌站在那堆石头前面,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也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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