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道陡峭的斜坡,斜坡很陡,几乎有六七十度,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雪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斜坡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是……
人。
不,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那些人蜷缩在斜坡下面的凹坑里,浑身是雪,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窝被冻僵的兔子,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侧卧着,姿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动,完全不动,像几尊被雪覆盖的雕塑。
林厌拔出破锋刀,朝那个凹坑走去。
赵虎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些蜷缩的人影,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像战场上放出的信号弹。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的模样。
七八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皮袄,跟雪地融为一体,若不是黑风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那些皮袄是用白色的羊皮做的,毛朝外,跟雪的颜色一模一样,人蹲在雪地里,从远处看,就是一堆雪,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蜷缩在凹坑里,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凹坑不大,七八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膝盖,像一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土豆。
有的人已经冻僵了,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两潭死水。
有的人还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那声音很细,很密,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骨头,听得人心里发毛。
“是胡人!”赵虎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紧张。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随时准备扑上去。
林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人。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衣服,看他们腰里的刀。
这些人都是精壮的汉子,骨架宽大,手臂粗壮,手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他们的衣服虽然破旧,但用料讲究,皮子是上等的羊皮,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针脚细密,做工精良,不是普通士兵能穿的。
其中一个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脸被风雪冻得通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血,血凝在嘴唇上,像一层暗红色的釉。
她的脸被风雪冻得通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血,血凝在嘴唇上,像一层暗红色的釉。
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子,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幽暗,但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光。
她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从后脑一直垂到腰际,辫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在风雪中飘荡。
她穿着银白色的皮甲,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红的绿的蓝的。
林厌认出了她。
月伦,月氏部的首领。
月伦也认出了他。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那双眼睛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鼻梁,从鼻梁扫到嘴唇,从嘴唇扫到下颚,像是在辨认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说:真巧。
“林将军,久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在风雪中跋涉的干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从她嘴里蹦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厌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蜷缩在她身边的亲兵。
七八个人,个个冻得脸色青紫,有人已经昏迷不醒,有人还在发抖,但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他,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狠劲,一种“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劲。
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在这种天气里、在这种地形上、面对独立营最精锐的破锋卫,他们没有胜算,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月伦首领?”林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间传出去很远。
月伦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陡峭的斜坡。
斜坡上面,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厌知道那上面有什么,月伦带着亲兵从河谷里出来,沿着那条斜坡往下走,想绕过那道山梁,摸到独立营的侧翼,看看独立营的虚实,暴风雪来了,铺天盖地,什么都看不见,她们迷了路,在这片山坳里困了一夜。
一夜,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里困了一夜,没有帐篷,没有火,没有热食,只有彼此的体温。
再这么下去,不用独立营动手,他们自己就得冻死在这儿。
“林将军,你是来杀我的吗?”月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厌,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接受一个命运。
林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风吹着他的脸,雪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像一个雪人,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在白色的霜雪后面闪烁着,像两团火。
然后他把破锋刀插回鞘里。
刀入鞘的声音很脆,很干脆,像一声短促的口哨,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月伦身边的亲兵们同时动了一下,他们的手攥紧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狼。
但月伦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林厌,看着他把刀插回鞘里,看着他的下一个动作。
他蹲下身,把酒囊递过去,递到月伦面前。
“喝点,暖暖身子。”
月伦盯着那个酒囊,盯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酒囊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判断这酒囊里装的是酒还是毒药,又像是在思考林厌这个举动的背后藏着什么意图。
然后她伸手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
酒香从囊口飘出来,浓烈而醇厚,那是霜酿,最头道的那种,辛辣、凛冽、后劲十足,一口下去,像吞了一道闪电。
她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火蛇,在她的食道里游走,留下一条滚烫的痕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咳嗽很剧烈,弓着腰,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眼泪刚流出来就冻住了,凝在她的睫毛上,像一粒一粒的小冰珠。
她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第一口小,但更猛,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使劲地、用力地、不顾一切地喝。
酒液在她的嘴里翻滚了一下,然后被她咽了下去,这一次没有咳嗽,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在忍受一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享受一种巨大的快乐。
“好酒……”
她把酒囊还给林厌,抹了抹嘴,嘴唇上沾着酒液,酒液在冷空气中迅速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像是霜。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把那层白色的痕迹舔掉了,然后看着林厌,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厌接过酒囊,把酒囊递给赵虎,说:“分给他们。”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