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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大雪

林厌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黑风的脖子。

黑风的皮毛冰凉,不是平时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刺骨的凉,像摸在一块冰上。

它转过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林厌。

“它感觉到了什么?”

北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雪像一堵墙一样立在天地之间,黑风感觉到了什么。

林厌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场暴风雪,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大。

连续三天三夜,雪没有停过,风也没有停过。

积雪从膝盖涨到大腿,从大腿涨到腰际。

营区里的煤油灯一盏一盏被吹灭。

箭塔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

每个人上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冻得浑身僵硬,手脚不听使唤,连刀都握不住。

不是他们娇气,是这天实在太冷了,冷得不讲道理,冷得没有人性。有的人上来半个时辰,嘴唇就裂了,一道道血口子,血刚渗出来就冻住了,有的人上来不到半个时辰,耳朵就冻得没了知觉。

然后他们就被迫下去烤火,换下一班人上来。

伙房里,老吴带着伙头军昼夜不停地烧火做饭。

灶膛里的煤火烧得再旺,也抵不住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这鬼天气,十年难遇。”老吴蹲在灶台边,抽着烟袋,脸上的褶子被煤火映得忽深忽浅,像一道道沟壑。

“我在这北疆待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豁牙刘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窝头,用牙齿啃了半天,只啃下一层冰碴子。

豁牙刘的牙不好,本来就豁了几颗,剩下的也不怎么利索了,他啃那块冻窝头,啃得腮帮子都酸了,啃得牙床都疼了,可那窝头纹丝不动,只在表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牙印。

他把窝头扔进锅里泡着,骂了一句:“他娘的,胡人那边更惨,这么大的雪,帐篷都得被埋了,别说打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像是在说“咱们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像是在说“咱们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可老吴听了,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瘸子李从门外探进脑袋,浑身是雪,眉毛胡子全白了,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都在发抖:“老豁,煤井那边出事了!三号井的棚子被雪压塌了,压伤了两个人,还好没死人!”

豁牙刘猛地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抄起锄头就往外冲。

瘸子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风雪中踉踉跄跄地跑着,他们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被漫天的风雪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厌站在营房门口,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阿骨打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狼牙小队的暗哨全撤回来了。

这种天气,人在外面待半个时辰就冻僵了,别说潜伏了。

潜伏是什么?潜伏就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不动弹,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

这种天气,趴在那里不到半个时辰,就不是人了,是一块冰,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没有知觉的冰。

所以林厌下令把所有的暗哨都撤回来了。

边境线上安静得像坟墓。

连只野兔都看不见。

平时这个季节,边境线上还能看到一些野兔、黄羊、狐狸之类的动物,它们出来觅食,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给这片死寂的雪原添上一点活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鸟都不飞了,整个天地间,除了风声和雪声,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一种整个世界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人的那种死寂。

“将军,阿骨打那边……”文若谦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他也动不了。”林厌转过身,走回营房。

他的皮袄上全是雪,一走一动,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

“这么大的雪,他的马跑不动,帐篷要被埋,人也要吃饭,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仗,是活命。”

林厌说得对。

阿骨打是来打仗的,可打仗的前提是人得活着。

人要是冻死了、饿死了,还打什么仗?这么大的雪,他的马跑不动,马的蹄子踩在这么深的雪里,根本跑不起来,别说跑了,走都费劲。

人也要吃饭。

打仗的人,更得吃饭,肚子里没食,身上就没力气,手上就没劲,心里就没底,一支吃不饱饭的军队,别说打仗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阿骨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怎么打独立营,而是怎么让自己的部落活过这场暴风雪。

“咱们的存粮还够吃多久?”

“够两千人吃四个月。”

“煤够烧两年,油够用一年。”

“阿骨打那边就不一样了,他的粮草补给线全靠白河渡那边的zousi商队撑着。这么大的雪,路都封了,商队进不来,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文若谦的眼睛慢慢亮了。

那是一种从困惑到明白、从模糊到清晰的亮,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亮了,光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将军,您的意思是……拖?”

“对,拖。”

林厌指着舆图上赤勒部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圈,红圈的周围画着好几条箭头,都是从白河渡方向指向赤勒部的,代表粮草补给线,可现在,那些箭头上都被林厌用炭笔画了一道斜线,表示“切断”。

“阿骨打不是来抢东西的,他是来拼命的。”

林厌的声音很轻,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在桌上,钉在文若谦的心里。

“拼命的人,最怕拖。”

文若谦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拖得越久,他的粮草越少,他的士气越低,他的部落越不稳。”

林厌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画了一个圈,把铁壁关圈在里面。

“拖到最后,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兵,回去收拾他的烂摊子;要么孤注一掷,在粮草耗尽之前跟我们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轻得像在自自语。

“所以,这场雪,是老天爷帮咱们。”

可老天爷帮了独立营,也困住了独立营。

雪封住了阿骨打的路,也封住了独立营的路,独立营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白河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韩冲那边有什么动作,朝廷那边有什么旨意,一概不知。

独立营像一座孤岛,被茫茫雪海包围着,跟外界彻底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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